—第八章—

如果英国人逮捕了阿代尔斐尔,他们一定会要求同时审讯让勒努,特工们会来搜索他的公寓,然后在衣柜的夹层里发现那本笔记。上面记录的内容比任何一个苏联特工能够接触的档案都多,这样他们就无法通过出卖阿代尔斐尔的身份来作为投诚的筹码,他们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情报才能在西方换取保护。至于让勒努,他会告诉审问官,他早就知道了阿代尔斐尔的身份,只是为了获取更多情报,才假装不知道。他可以借此机会报出菲尔比的名字,让军情五处重启审判,那时阿代尔斐尔已经被捕了,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克里姆林宫的动荡数月里保护了阿代尔斐尔的,正是他一心想要揭发的老师菲尔比,莫斯科相当看中这位双面间谍的价值,也因此将他的学生视为极其珍贵的资源,对他们采取了非常严密的保护,只有非常少数的高层情报员才可以接触他们的档案,大部分苏联特工根本不知道这几位英国绅士的存在,即使坐在军情处的审讯室里,也无从泄露任何事情。

经过数年的蛰伏,此时的菲尔比就像是冬眠苏醒的蛇,已经做好了重回军情六处的准备,他的好友艾略特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而他那帮可靠而真诚的贵族同学更是全力支持他,就仿佛他们每个人都能从校友的荣誉里分到一份光芒似的。让勒努在阿代尔斐尔的公寓里聆听了菲尔比在媒体面前的精彩自辩,如果不是事先从英国人口中得知事情真相,他一定会把这位先生当作有史以来最忠诚的爱国者,并为他遭受的冤屈而鸣不平。直到这时让勒努才终于明白,为何阿代尔斐尔不向军情六处坦白双重间谍的身份,并将菲尔比指认为他的苏联同伙——这本该是最具有杀伤力的揭露方式。他曾以为那是阿代尔斐尔出于自保的私心,想要在坐上审判席前尽可能立功赎罪以争取减刑,而现在他顿悟了,阿代尔斐尔不那么做,仅仅是因为没有用,哪怕有一个坐实的苏联间谍供诉菲尔比为同伙,这只狡猾的狐狸也一定有办法说服所有人相信,这只是苏联为了除了他而采取的反间计。菲尔比是军情六处第九部门的第一位负责人,他一手筹划了这个专门针对苏联的反间处的成立,所有人都认为苏联人对他恨之入骨有谁能想到军情处反苏联间谍小组的领导人就是苏联间谍呢?这真是让勒努听过的英国笑话中最黑色幽默的一个。

“至少你暂时安全了。”让勒努为曾经的误解而感到抱歉,“值得庆祝一下。”

阿代尔斐尔露出疲惫的微笑,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想要再去拿酒瓶,却被让勒努阻止了。

“我喜欢你是清醒的,”让勒努将酒瓶放回桌子上,“跟昏迷的对象做爱太像犯罪了。”

阿代尔斐尔眼神迷离,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应,直到让勒努的手掌滑进他两腿之间,才忽然开始抗拒,“有件事我要——”

晚了。让勒努已经解开了阿代尔斐尔的皮带,目光落在青年微张的腿根一枚刺眼的牙印张扬地盛开在那里,深而红,刺破了皮肤,像用铁上去的一样。那并不属于他。

“请让我解释。”阿代尔斐尔扯过衬衣的下摆,盖住那块暗红的牙印。

“没有那个必要。”让勒努玩味地挑眉,“偶尔跟别人上床并不影响你对我的爱是不是?我能理解,只是希望你下次小心点,别再被我发现了。”

“他是我在伊顿和剑桥的同学,”阿代尔斐尔说,“外交官,派驻伊斯坦布尔,上周来了柏林。”

“恋人?”让勒努好奇地猜测。

阿代尔斐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过去式。中学毕业后我们就分手了。”

“中学?”让勒努有些惊讶,“是初恋?”

阿代尔斐尔垂下头,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手指抓着衬衣的布料,不自然地绞紧。

“如果你希望的话,”让勒努表示出大度的样子,拍了拍英国人的肩,“我们可以暂时不见面。情报员是很忙碌的工作,偶尔消失个一两个月也合情合理。去跟你的初恋情人幽会吧,我什么也不会发现的。”

“可你发现了,而且十分生气。”阿代尔斐尔忽然抬头,目光锐利而寒冷,好像一块削尖的冰锥,“你指责我背叛了你,提出分手,我哀求你不要,然后你就打我耳光,将我按在书桌上,狠狠地惩罚我,一副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

“我看不出这个剧本存在任何的合理性,”让勒努皱了皱眉说,“你说过要给他们看真的,我给了,可我绝不会对情人使用暴力,哪怕他们背叛了我,让我伤心欲绝。”

阿代尔斐尔沉默了几秒,再次垂下头说,“他从没爱过我,我也不是真的爱他。我跟他交往仅仅是因为他向我承诺,只要我愿意做他的情人,他就保护我不用做学校里所有人的情人。他在学校里有一个帮派,大部分同学都怕他,其余的也尽量不去惹他。如果能够成为他的保护对象,我在学校里的日子确实会好过许多。于是我只能说服自己接受他,把他的占有和控制当做是爱,这样至少能在被他玩弄的时候觉得好受点。”

让勒努表情僵硬,手腕不经意地一松,杯里的红酒倾洒在衬衣上,有一些沾到了沙发,暗红色的液滴像血,迅速地向着垫料深处渗透。他急忙掏出手绢擦拭,怎么也弄不干净。

“很抱歉。”他说,为了沙发,更为他方才听到的一切。

“没关系。”阿代尔斐尔按住他的手,表情柔和地提醒他不要打断,“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让勒努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挤出几个音节,“那他遵守承诺了吗?”

“到他毕业为止,”阿代尔斐尔回答,“大概两年多一点的时间,那之后他就去剑桥了,将伊顿和我抛在脑后。三年级的假期,他又来找过我一次,开着漂亮的跑车,对我说他从没忘记过我。我相信了他,上了他的车,他将我带去伦敦郊区的一座庄园,住在那里的人有着八分之一的皇室血统。我尽可能表现得礼貌得体,他却要我在那位阁下面前脱衣服。‘就一个晚上,’他说,‘对我们俩都会有好处。’ 我拒绝了,但是没有用,他们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两天。我幻想出来的爱就在这个时刻被打破了,我终于明白了他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把我当作有趣的玩具,一件可以随意送人的礼物。我想让他得到惩罚,于是把事情告诉了老师,可他们只是微笑,说我一定是做了噩梦,把梦里的事情与现实混淆,我发誓说那全是真的,我身上还有他们留下的伤痕,我把衣服脱下来,他们就变了脸色,告诫我说,如果我再继续以这种方式诋毁和诬陷一个优秀的毕业生前辈,他们将考虑取消我的奖学金。”阿代尔斐尔表情苦涩,像是嘴里含着枚橄榄,“我不能失去奖学金,我不想再回到原来的宿舍,那里简直是地狱……每天晚上他们都轮番拿我取乐,直到所有人都满意他们才会允许我睡觉。【1】”

让勒努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一声叹息,他沉默地抱住阿代尔斐尔,将青年冰凉的额头安放在肩上,手臂环着对方微曲的脊背。他不再怀疑阿代尔斐尔成为苏联间谍的动机了,祖国没有在小男孩受苦受罪的时候保护他,虚伪的阶级荣誉更是成为了使弱小者无法申诉的帮凶,怨不得阿代尔斐尔会对贵族和特权恨之入骨,并将一个从未见过的遥远国家想象成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走投无路的人就是这么憧憬天堂的。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阿代尔斐尔挤出浅浅的微笑,“这次他来找我,我原本不想理会他。我叫他滚,可他却笑嘻嘻地走过来。‘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他这么对我说,从口袋里套出一枚手绢,在我面前抖开,那上面绣着一朵水仙花。‘那喀索斯’是我在苏联那边的代号。于是我知道了,他如今也成了苏联间谍,并且把我当作了他理应获得的奖赏。”

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让勒努抓起阿代尔斐尔的领子,将他从沙发上提起来,还没等他站稳,又一耳光抽向嘴角。阿代尔斐尔摔倒在沙发边,血立刻流了下来,英国人舔舔红肿的嘴唇,露出感激的微笑。让勒努心里闪过一丝同情,随后更加用力地抽打他的脸,直到颧骨和额头都渗出血色,又拽着他的头发,将青年拖过客厅,按在满地狼藉里,扯下窗帘的绸带,反捆住他被烟灰缸碎片划破的双手。挣扎中阿代尔斐尔踢翻了茶桌,陶瓷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得刺耳。

马路对面的邻居听到动静,过来敲门,一个温柔的女声,“谢弗洛顿先生?请问您还好吗?”

“我很好。”阿代尔斐尔费劲地扭头朝向门边,“我只是有点喝多了,不小心碰倒了桌子。”

“您听起来需要帮助。”这次是个男人,舌音顺滑流畅,显然是特别练习过。

“我只需要休息。”被压迫的胸腔使阿代尔斐尔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艰涩,“谢谢你们的关心。”

“既然是这样,”女人不再坚持,“那我们就回对面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谢弗洛顿先生,请记得,随时。”

阿代尔斐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身上压着的重量使他无法开口说话。

下楼的声音逐渐远去,在经过楼梯拐角时迟疑地停留,最终淹没在几声汽车鸣笛中。让勒努拉起阿代尔斐尔,将他重重地按在书桌上,用力掐着他的脖子,迫使青年趴得更低。

桌沿的不断撞击在墙纸上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迹,好像有一条蛞蝓笔直地爬过。阿代尔斐尔咬着唇呜咽,身体不停地颤抖,很艰难地克制着才没有喊叫出声。

让勒努像头发狂的狮子一样撕咬着自己的猎物,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松开伤痕累累的脖颈与肩膀。

阿代尔斐尔滑落地面,没有得到满足的身体扭动着,背部和大腿在地毯上摩擦,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背后,无法替自己减轻痛苦,目光里流露出哀求。

“找你的情人来救你吧。”让勒努冷漠地看着他,系好皮带,头也不回地离去。

【1】伊顿公学的规矩,拿了国王奖学金可以住进“The Old House”,不然只能住普通宿舍,室友非常多。为了避免霸凌,现在的伊顿已经没有通铺宿舍了,但实际上还是治标不治本,进入21世纪了还玩死过人上新闻。

—第九章—

让勒努的恨意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那年的秋天快结束时,他们才重修旧好。其间阿代尔斐尔尝试了很多方式祈求原谅,不停地认错,写诗,送让勒努各种礼物,从珠宝到情报,最后夹在玫瑰花束里递上的,是一份英文的电报副本。某位风流的英国外交官一周前驾车开进了金角湾,被捞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浮肿,脸部被鱼类啃得面部全非,警察通过西装口袋里的证件才确认他是谁。

让勒努将纸揉成团,扔进壁炉,“你驱车四个小时将我从柏林带到这连电都不通的森林里,就是为了让我看一张烂掉的死人脸?”

“那还不是因为你心硬,怎么都不肯原谅我的无心之失。”阿代尔斐尔单膝跪在地上,“我猜也许是柏林的街道和建筑都太灰暗,令你总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于是才邀请你来这座别墅与我度过周末。至于电的事情完全是意外,本来一切都有,可昨夜打雷,刚好坏了,最近的电工在十一公里之外,再快也得明天才能赶来……”他拉着让勒努的手,沿着指节逐个亲吻,“哎,亲爱的,人都已经死了,你就不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吗?”

让勒努托起阿代尔斐尔的脸,拇指摩挲着嘴唇,指甲撬开牙齿,搅动着湿润的舌头,这家伙做间谍实属屈才,去莎士比亚剧院饰演罗密欧倒是正好,“你做的?”

“是苏联,我猜。”含在嘴里的手指使阿代尔斐尔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不得不暂时吐出来,“你离开后我联系了莫斯科,把他对我做的事情如实汇报,他们对他差点害我搞砸了你这边的任务大为恼火,很可能派人去警告了他。那家伙表面看起来威风,其实就跟仓鼠一样胆小,只要受到一点惊吓就会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他给父亲发了封电报请求离开伊斯坦布尔,苏联人截获了其中的内容,意识到他根本靠不住,于是干脆灭口,既是对他的惩罚,也是对其他人的保护和警告。来,亲爱的,”他按住让勒努的胸膛,身体挤进两腿之间,“往后靠一点,让我带给你快乐。”

“先干杯,”让勒努把阿代尔斐尔拉起来,英国人顺势坐上他的膝盖,大腿隔着布料摩擦他的腹部,让勒努举起瓶子替他倒酒,离得太近了,角度不太合适,液体稍微超过了礼仪的界限,“庆贺你摆脱了一个混蛋,也祝愿我将来不会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

“只要不离开柏林你就是安全的,”阿代尔斐尔环住让勒努的脖颈,手指温柔地在法国人的长发里打圈,抚摸发根处温热的皮肤,另一只举起杯子,对着拉紧的窗帘晃了晃,“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协定【1】。”

“敬伦敦、巴黎还有柏林。”让勒努将英国人拉得更近,玻璃杯的边缘轻轻碰撞,嘴唇热烈地交叠,品尝着对方口中酒液的味道,“很不错。”

“那是当然。”阿代尔斐尔舔了舔嘴唇,“我特意从伦敦带回来的,为了讨好我那品味挑剔的情人。”

“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让勒努放下杯子,将阿代尔斐尔松松地拥抱在怀里,用鼻尖与对方的颧骨接吻,手掌插进衬衣,指尖在英国人光滑的皮肤上跳舞,“让我来满足你。”

“什么都行吗?”阿代尔斐尔紧贴着他,狡黠地抬起眼睛,暗示地眨了眨。

“什么都行。”让勒努回答,表情认真。

“我想到你上面来。”阿代尔斐尔直起身体,像只猎豹那样忽然发力,将让勒努按倒在沙发上,手掌扣着法国人的肩,一副要将对方吃掉的样子。

“没问题。”让勒努将压在身上的人稍微推离,伸手解开皮带,然后是拉链,裤子随着膝盖的磨蹭褪到一半,“就这样做还是要我背对你?”

“就这样。”阿代尔斐尔爬上去,像条蛇一样缠住他,舌头长驱直入,牙齿轻轻碰撞。

他们在沙发上激烈地纠缠,将碍事的衣物一件一件脱掉。森林的夜色覆盖在他们身上,好像一张深色的天鹅绒毛毯。让勒努忽然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喊,“我以为你是想要……”

“我做不到。”阿代尔斐尔骑在他身上,腰部轻轻摆动,“我被当作女人使用太久了,已经没办法再做男人了。”

“可你就是男人。”让勒努严肃地指出,伸手摸向阿代尔斐尔的下腹,“瞧瞧这里,有谁能否认呢?你比我见过的大部分男人都像男人,”他捏了捏手里的东西,“程度远超过平均值。”

阿代尔斐尔笑起来,双腿稍稍抬起,调整了一下姿势,又重新坐下去。让勒努扶着他的腰,稳稳地往下按,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英国人瓷器般精美的脸庞,看着青年的表情从微笑到狂乱,又重新变得静止,就像经历了一次汹涌的潮起潮落。阿代尔斐尔的颤栗在高潮结束后持续了很久,身体的抽动逼得让勒努释放在了里面。他们亲吻着从湿热的沙发滑落到冰凉的地板,阿代尔斐尔打了个冷战,让勒努把他抱起来,上楼走到卧室里,安放在被壁炉的火焰烤得温暖干燥的床上。阿代尔斐尔仰躺在垫着厚羽绒的床铺上,探出手臂抚摸让勒努额头上的伤痕,火焰在他的绿色眼睛里跳动,好像一颗光芒火热的行星。

“你想知道这是怎么来的?”让勒努用胳膊支着脑袋,望向怀里的人。

阿代尔斐尔微笑,“阿根廷对吗?”

“是的,阿根廷,乌斯怀亚,世界的尽头。”这是让勒努被法国情报部门委任的第一个任务——刺杀逃亡到南美洲的原纳粹军官,那人的双手沾满了集中营里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其中包括一位武器科学家的妻子和一对儿女。“我要看到他的尸体!”这是科学家开出的唯一合作条件,不接受失踪,或是无法辨认容貌的残骸。任务最终完成了,让勒努远距离打中了目标的心脏,一击毙命,面孔完好,运走尸体时却遇到了麻烦,让勒努的脸上多了一道伤疤,而他的搭档将生命留在了落日海湾,最终带回巴黎的只是几张尸体照片,万幸的是清晰度足够交差,比他搭档被登在阿根廷小报上的那张好看多了,“不算特别美好的回忆。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想回忆。”

“至少你活了下来,”阿代尔斐尔凝视着他的眼睛,火光在瞳仁的深处跳动了一下,变成一种半真半假的庆幸,“不然我就得跟别人做情人了。”

“我比别人好吗?”让勒努趁机转移话题。

“比之前的那些好。”阿代尔斐尔坦然回答,依然四目相对。

“哪些方面?”让勒努追问。

“你会做烤鹌鹑。还有……”阿代尔斐尔眯起眼睛,露出暧昧的笑容,“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说出来,”让勒努翻身把他按住,嘴唇从脖颈吻到鬓角,膝盖向前,紧贴着英国人的腿根,“大声点。”

阿代尔斐尔摇头,卷发在枕头上摩擦,笑声逐渐变成喘息,“我父亲在白金汉郡拥有一座庄园,跟桑德灵汉姆差不多大,溪水从庭院里流过,旁边是茂密的橡树森林,有鹿和野兔栖息。从五岁时起,我就跟着父亲和哥哥学习打猎,鹌鹑是我第一次收获的猎物,厨娘将它烤成了金黄色当作我的晚餐。那时我十二岁,围着餐巾,坐在草地上,盯着盘子里浇着蜜汁的鹌鹑肉,对自己往后的人生充满了信心。正是那年秋天,父亲将我送去了伊顿,从此生活里再没有溪水与森林,也没有淋着蜂蜜的烤鹌鹑。”

阿代尔斐尔看起来像只掉进湖水里的野兔,眼睛湿漉漉,身体微微发抖。“会有的。”让勒努将他抱紧,含着他的耳垂,“我说烤鹌鹑,到我们结束为止都会有。只要你想要,就有。用蜂蜜,或者橄榄油,搭配你喜欢的一切。”

阿代尔斐尔满意地哼了一声,向后仰起脖子,缠在让勒努腰部的腿收得更紧,身体随着埋在深处的节奏摇摆,就像躺在一条安全舒适的小船上。

风吹过森林的呜咽与他们的叹息混杂在一起,柏林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直到明天早上都与他们毫无关系,没有理由不享受近在咫尺的宁静夜色,以及尚未落下帷幕的舞台演出。

【1】冷战后在柏林的有二三十家情报机构,并且互相都认识谁是谁,为了避免无意义的残杀和减员,东西两边达成了一个共处协定,用游戏术语来比喻的话,可以理解成红名主动怪变成黄名被动怪,只要不去挑衅对方,就不会有人要你的命,但跟踪和偷拍照常进行。

—第十九章—

《世界报》在四月的第二个周六刊登了犹太朋友的信,按照投稿人的要求删除了抬头和落款,但其他所有内容,包括首尾的寒暄都一字不漏地保留了下来。青年一口气买了十几份报纸,寄到美国,送到儿时的母校,他拜访了死去男孩们的纪念碑,将报纸压在扎着缎带的花束下,放在被阳光烤热的大理石上,给他那些没机会长大的朋友们。

青年想好好谢谢热心的法国人,但让勒努在回到柏林的次日就被上司派去出差,随后两个多星期的时间里音讯全无,从他收拾行李时放在书桌上的地图推断,他应该是去了斯特拉斯堡,中途也许停留了维也纳,还经过汉堡,路线非常曲折,也不怎么经济。小乌鸦什么也没问,只把自己观察的细节写在纸条上,好投喂给格伦森林里那个贪婪的树洞。

有理由相信,克格勃有别的途径获知法国人的行动,因为当青年沿着河岸走向废弃的路标时,那对总是微笑的男女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他,显然十分确定目标不会跟来。

青年认命地走到他们面前,随对方的手势坐下,被一男一女夹在中间。克格勃的人想知道他和目标相处的细节,法国人是怎么干他的,有没有什么癖好,是否曾在公寓以外的地方亲热。这些问题使青年感到羞耻,但成为诱饵的那一刻他就被剥夺了自尊,审问他的人甚至没改变过表情,就好像他们不是在逼迫一个人类描述不道德的隐私,而是在记录两只无名的昆虫如何交配。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他们拿走青年原本要扔进树洞的纸条,从另一条路离开。青年在长椅上多坐了一刻钟,强迫自己镇定,然而失败了。他逃回哈根街的公寓,无暇理会门房询问的眼神,径直上楼反锁住客厅的门,可这还不足以使他停止颤抖,于是他推开法国人房间的门,躲进不属于他的卧室,在同时覆盖过两个人身躯的毯子里寻找庇护。

这种虚幻的安全感很快被证明不堪一击,至少没能防住斯塔西的人来与他搭话。东边来的人在青年下班的路上将他拦住,将他带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推进一扇铰链生锈的木门。那是一户废弃多年的民居,从蜘蛛网上灰尘的厚度看,主人恐怕有十年没有回来了,也许死在了战争里,也许在别的国家有了新居。斯塔西的特工在发霉的墙壁前审问青年,克格勃交代的事情进展如何,法国人是否已经开始信任他,目标还有别的情人吗?是谁?青年如实回答了前两个,坦白自己对后两个一无所知。他做好了因答不出问题被惩罚的准备,但出乎意料地对方没有,只是往他的公文包里装了两样东西,随后下达了与苏联表哥完全不同的命令。

“可我没办法同时做到……”

青年惊惧地睁大眼睛,想指出这是完全矛盾的任务,他不可能在浇灌一朵花盛开的同时拔掉它的根系,但砸在腹部的两记拳头使他没能说完。

青年跪在地上干呕,灰尘灌进嘴里,使他说不出同意或者拒绝。斯塔西的人没有耐心等待,当他从灰尘里爬起来时,殴打他的人和下命令的人都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该怎么办呢?青年捂着酸疼的腰部,吐掉胃里泛上来的酸水和血,在坍塌了一半的天花板下抬头望向天空。视野里一半是蔚蓝的苍穹,一半是生霉发黑的混凝土石块,上帝不在那里,答案却显而易见——克格勃是魔鬼,但斯塔西手里握着他的姐姐。

让勒努返回柏林时,给小乌鸦带了一份礼物,一副镶嵌在木框里的鸟类油画,落款的姓氏与青年有着相同的字母组合。

“你去看了我姐姐的画展?”青年问,比起惊喜青年更多是害怕。为了威逼他按照他们的意志行事,斯塔西把姐姐纳入了严密的监视,如果此时再有一个法国情报员跟她接触,尤其这个人还是她弟弟的行动目标,这在惯于怀疑一切的豺狼眼睛里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你见到她本人了吗?”

“没有,”让勒努戳了下他的鼻尖,“我怎么可能有空去?你忘了吗?我那时正出差呢。但我有个朋友收到了画展的邀请,他是美术学院的教授,虽然主攻的是雕塑,但也很乐意帮我带幅画回来。怎么样,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呢?”青年抚摸着画框,“它是我姐姐画的,很可爱,是只小知更鸟,在梨树上沐浴阳光。”

“特意挑选的,”让勒努站在他身后,声音里透着一丝得意,“知更鸟在我们的母语里有着相同的名字,小罗宾,又短又动听,比雷古鲁斯·雷古鲁斯棒多了。你想把它挂在哪里?”

“问我吗?”青年将视线从油画小鸟移开,法国人正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等待他的回答。

“画是你的,当然由你来决定。”让勒努将手搭在青年肩上,肯定地说。

青年想了想,“挂在我的卧室可以吗?”

“稍等,”让勒努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拿钉子。”

青年把画抱到属于他的小房间,墙壁都快被书柜堆满了,只有床的上方还剩一片空白。他挪开枕头,站上去,举起画框,“就这里怎么样?”

“只要你觉得合适。”让勒努脱掉鞋,站到跟他同一个高度,把钉子的尖端按进墙纸,随后举起锤子。

青年的心脏在敲击声中颤抖了一下,画框差点因此跌落,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法国人不设防的背影移开。

让勒努转身想要从青年手里接过画,却发现小乌鸦脸色苍白,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一样,“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年吸了一口气,伸直手臂,把画递过去,心虚使他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你送给我这幅画,看到它就像看到了姐姐,虽然有些难受,却还是很高兴,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总之,谢谢你,你为我做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你看起来都要哭了,就像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让勒努把画挂上墙,回身拥抱住青年,将他的身体放低,按在床单上亲吻,“我愿意为你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全力以赴。”

青年想要微笑,却挤出了眼泪。为了不让对话继续,他主动吻住法国人的唇,将手掌移到对方的腹部,插进皮带里探索。单人床过于狭窄了,青年差点在直起身体解扣子时掉下去。让勒努将青年抱起来,走到自己的卧室里,放在更加宽敞的床单上。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让勒努抬起青年腰部的动作。门房的声音穿过客厅,“库尔西昂先生,有个自称公使秘书的人打电话找你。”

“马上来。”让勒努朝门外应道,迅速插上刚解开的皮带,一边系扣子一边抱怨,“真是一秒都不让人休息。”

电话是阿代尔斐尔打来的,让勒努与他约好了今晚见面,如果超过七点他还没到,阿代尔斐尔就打电话来,为他制造脱身的借口,但现在才五点三十七,英国人不知为何想要将约会提前。

“对不起我要离开了,”让勒努走回床边,歉意地亲吻青年,“这个会议我必须参加。”

“你才刚回来呢。”青年微微喘气。

“卖身给国家就是这样的。”让勒努用手帮他舒缓,“对不起我身不由己。”

“赶紧去吧,别迟到了。”青年按住他的手,“等你回来吃饭吗?”

“从会议开始的时间判断,我今晚大概率不会回来了。”让勒努站直身体,将领带挂在脖子上,“你想办法喂饱自己,然后好好休息。”

让勒努给青年留下一个告别的吻,拿起外套离开。

他先朝美国占领区走了一段路,然后穿过居民区迷宫般的巷道折返,沿着去往奥林匹亚体育馆的路直行,却在快到的时候转向,绕小路拐进康德街,熟门熟路地走向五号,敲门。

“傍晚好,亲爱的,”阿代尔斐尔穿着浴袍,头上顶着毛巾,看起来是利用等待的时间匆匆洗了个澡,“你可让我久等。”

“小乌鸦需要安抚,他的情绪不太稳定。”让勒努将外套丢在沙发上。

“你把小鸟独自丢在巢穴里,秃鹫们当然不会放过机会去骚扰他。”阿代尔斐尔说,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不停有水珠顺着脸侧滑下,落在他的锁骨与浴袍裂缝下露出的前胸。

让勒努摘掉阿代尔斐尔头上的毛巾,贴心地为他擦拭,“小乌鸦必须习惯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我,我是情报员,有很多小鸟要照顾,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

“爱上你还真是不幸。”阿代尔斐尔故作哀伤的语调,表情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不觉得你碰巧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吗?”让勒努托起他的下巴,反唇相讥,“来柏林之前,我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爱人都没有过,你却要我扮演脚踏两条船的花花公子。”

阿代尔斐尔哼了一声,“你是在指责我用下流无耻的阴谋玷污了你高尚纯洁的灵魂吗?”

“不,”让勒努低头吻他,“我是在感谢你帮我战胜了人性的弱点,这让我比过去更加与你般配了。梳子在哪里?”

“十点钟方向,”阿代尔斐尔怡然自得地享受着法国人的服务,“我把你的话当作称赞,但是你得当心了,亲爱的,东边的小兄弟最近到了叛逆期,而莫斯科的锁链伸得太长,已经越来越管不住斯塔西豢养的猎犬。你的小乌鸦现在听克格勃的调遣,但他的命也同样捏在招募他的斯塔西手里。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两兄弟对你这段罗曼史的看法出现了分歧,一个志在必得想要你成为伟大事业的一份子,一个却阳奉阴违希望你从世界上消失。”

“你匆忙把我叫来,就因为这个?”让勒努的语调听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反而有种疑问被解答的释然,“我还以为你是思念我心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结果只是因为担心小乌鸦往我的咖啡里放老鼠药?”

“或者把盐换成氰化物。”阿代尔斐尔迎着他玩味的目光微笑。

“那骗不了我,”让勒努放下梳子,凑近阿代尔斐尔散发着香味的脖颈,“气味根本不一样,靠鼻子就能判断。”

“总之我提醒过你了,”阿代尔斐尔仰头,没有阻止让勒努的手探进了他腿间,“到时阴沟里翻船死了可别变成幽灵来找我算账。”

“为什么不?”让勒努往前几步,将英国人固定在身体与墙壁之间,嘴唇与耳垂轻轻相碰,“我一定每天都来,免得你过于想我。”

阿代尔斐尔喘息了一声,让勒努的手指正沿着他的后背滑下,掠过最后一节尾椎骨,身体的反应证明了他的确十分渴望。“那你最好还是活着吧,”他控制住开始变得不平稳的呼吸,“死后要来找我报仇的人太多了,鬼魂队伍恐怕得排到门外大街上,除非插队否则轮不到你几次的。”

“所以我该珍惜不用排队的日子。”让勒努扯掉阿代尔斐尔的浴袍,打量英国人浑身赤裸的身子,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阿代尔斐尔用泛着水雾的绿眼睛看着他,“死神的脚步声使你变得疯狂了吗?”

“我只是好奇,”让勒努抬起阿代尔斐尔的双腿,将他的后背抵在墙上,“我们做爱时会有鬼魂在一旁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