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男孩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浪花拍打的声音,夜色中风平浪静,但仍能感觉到船舱在轻轻晃动。他尝试重新入睡,然而海水的气味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发苦的咸味,像某种奇异生物伸出的触须,将他的好奇心撩拨得越来越不安分。

晚餐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桌的先生们在谈论上岸后该去哪消遣,用的是期待和兴奋的语气,一个多星期的航行后,几乎所有的大人都厌倦了甲板单调的颜色,还有每天都看起来差不多的宽阔洋面。

男孩也许是整艘船上唯一为这趟旅行的结束感到遗憾的,他本以为可以见到传说中的美丽人鱼,或是看到座头鲸和大王乌贼打架,然而大海展现在他面前的,却只有苍茫的蔚蓝和偶尔追逐着游轮的白色海鸥,连海豚和鲸鱼都不肯出现,这足以令一个刚过完七岁生日的男孩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为什么一切都跟书本上说的不一样?

他认真地思考着,将书本和画册上看到的字句和图画在脑海中反复拼贴,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大王乌贼太稀有了碰不上也是正常的;海豚和鲸鱼害把这钢铁做的庞然大物当作了巨魔不敢靠近;美人鱼只在夜半时分才会浮出水面歌唱,可他每天吃过晚饭后不久就得上床睡觉了。

男孩看了眼窗外,这是个晴朗的初夏之夜,月光清澈如水,海风阵阵,浪花席卷着银河的倒影,看起来就像是美人鱼会结伴出游的夜晚。

他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取走挂在墙上的外套。头等舱客房的厚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儿童房的门没有锁,起居室漆黑一片,沙发和桌椅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冒险。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套间的房门,合页离港前才上过油,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很快来到了走廊上,为了节省电力,大部分灯在夜晚都被熄灭,只剩楼梯扶手旁边的两盏,勉强照亮客舱的出口。

男孩将身体紧贴着墙壁,像盲人那样用手摸索,朝着灯光指引的方向前进,浪花的声音在他耳边愈发清晰,大海在一墙之隔外呼唤着他,使他前所未有的勇敢。

一阵大浪打来,脚下的台阶剧烈摇晃,男孩抱着旁边的栏杆,等待海浪重新变得平稳。他看见船长豢养的猫咪就在下方几步之遥处蜷身休息,也许是察觉到了人类的靠近,那只浑身覆盖着白色绒毛的生物警惕地转过头,幽绿色的眼睛像萤火一样明亮。

男孩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它不要声张。猫咪显然没有理解,它忽然站起来,脖颈的毛发树立,嘴里发着低沉的咕噜声,随着男孩的慢慢接近转变成威胁的警告。男孩摸了摸口袋,只找到两粒糖果,一块牛奶味,一块薄荷味,他把这两块糖剥开,摊开在手心,示好地递过去,猫咪却毫不领情,仍死死地盯着他。他只好把糖果扔过去,但此时风浪又变大了,他的胳膊和身体剧烈地摇晃,糖果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落到猫咪的脚边,而是砸中了它的眼睛和额头。

一声尖厉的“喵呜”后,猫咪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几个木箱之间。男孩因惊吓从楼梯跌落,像一粒去了壳的小豌豆,一路滚到甲板边缘,又被什么东西拦腰挡住。视野终于静止的时候,男孩才猛然发现,在他幼小的身体和船外的无尽虚空之间,只剩一道细细的栏杆,而他的身材是如此之小,栏杆的横梁最低处都高过他屈身时的头顶。意识到自己差点坠海,男孩的手脚顿时变得冰凉。

“卢卡斯。”熟悉的呼唤贴着他的耳边,带着一丝担心和如释重负,显然属于抱着他的那只手臂。

男孩回过头,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来,正照亮俯视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有与之相称的很好看的脸,精致的鼻梁,柔润的双唇,微翘的眉形,若不是他修剪得服帖的短发,过分优美的五官会使人觉得他更像一个女人。但卢卡斯知道他不可能是女人,因为人们都叫他“拉乌尔子爵的男孩”。拉乌尔子爵是卢卡斯的父亲。

“阿代尔?”男孩望了眼来时的方向,视线沿着舱楼抬高,台阶连接着最少四层船舱,还有套间外面狭长的走廊。如果阿代尔斐尔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瞬间移动,那就是比他更早就来到了甲板上,“你为什么没在睡觉?”

“这好像应该是我来问你的问题。”阿代尔斐尔把男孩抱离危险的船舷边缘,“你到甲板上来做什么?”

“今晚天气很好,”男孩回答,“我想看看会不会有美人鱼游出来唱歌。”

阿代尔斐尔端详着男孩认真的表情,没有嘲笑他的天真,也没有责备他的胡闹,而是蹲下来,为他抚平在方才的意外中变得乱糟糟的头发,扣好因匆忙没来得及全部系上的外套纽扣。

“这会是我们的秘密对吗?”男孩小声地问,“你不会告诉父亲吧?”

阿代尔斐尔装作考虑的样子,十分严肃地反问,“你不觉得我们间已经有太多秘密了吗?再多我就要记不住了。”

“这是最后一个,”男孩举起手,说得像发誓那样庄重,“我保证。父亲最近心情很差,我不想把他惹得不高兴。”

阿代尔斐尔望向大海,月光在海面上投射出朦胧的一层,远处星河璀璨,银色的光芒闪烁,嶙峋的礁石突起在地平线,不规则排列的黑点好像电线杆上休息的黑鸟。

“好吧,”他无奈地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男孩睁大眼睛问。

“不管去哪,都绝不要一个人,尤其是在我们上岸以后。”阿代尔斐尔告诫道,“纽约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听说那里的街道就像迷宫一样复杂,说不定路边哪座房子里就藏着邪恶的坏女巫,如果被抓走的话就得整天吃莴苣和西蓝花。”

“噢不!”男孩抗拒地吐了吐舌头,“我最讨厌莴苣和西蓝花。”但童话里的女巫确实很钟爱这两样。他甚至在某本童话书里读到过,某位女巫只因别人偷吃了她的一棵莴苣菜就大发雷霆,非要别人拿小女儿来赔偿。没理由不相信阿代尔斐尔的话,就连他的父亲,拉乌尔子爵也说,美利坚是野蛮人和强盗生活的国家,就连欧洲的骏马到了那里,都会变得野性难驯。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带他们去他一贯讨厌的美国。债务和破产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阿代尔斐尔再次询问,盯着男孩躲闪的眼睛。

“我答应你。”男孩决定投降。阿代尔斐尔碧绿的眼睛里落满了星光,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他任何事。

卢卡斯一直偷偷怀疑,阿代尔斐尔其实是藏在城市里的森林精灵,或是从天堂落入尘世的天使,因为他的美摄人心魄,超凡脱俗,根本不像是人类所能拥有,却更像是魔法的产物,或者魔法本身。卢卡斯的家庭教师也这么认为,只是那老头评价阿代尔斐尔的用词,超过了男孩能够理解的范畴,低俗堕落,道德败坏,还有放荡下流,全是些作业里从没出现过的单词,但当小男孩询问老师它们是什么意思时,老师却说他不用知道,而父亲,他的解释听起来就像是在形容坑害了梅林大法师的湖畔仙子。最后小男孩只能这样理解老师的话:阿代尔斐尔是一种美丽却会招致灾祸的生物。他无从求证这对不对,因为那之后不久,家庭教师就被解雇了,换成一个年轻的女人来教他拼写和阅读。

“到观景台去怎么样?”阿代尔斐尔提议,牵起小男孩的手,“那边的视野更加开阔,如果有美人鱼出来唱歌的话,我们一定不会错过她们的招待。”

男孩愉快地点点头,回握住阿代尔斐尔的手,一长一短两个身影在甲板平行移动。经过墙边摆放的木箱时,男孩听见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很可能是刚才那只过度敏感的猫,或是偷偷溜上船的老鼠,不由得将按在他掌心的手指握得更紧。

观景台在上层甲板的末端,夜晚的海风吹得猛烈,男孩几乎快要站不住。但阿代尔斐尔的手臂紧紧环抱着他,温暖而牢固,即使下一秒就有鹰身女妖飞来,卢卡斯也不觉得害怕。他知道阿代尔斐尔的腰后永远别着手枪,为了保护他的父亲,也为了保护他。阿代尔斐尔的枪法很准,当父亲那匹荷兰黑马受惊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时候,正是阿代尔斐尔拔枪射中了它的额头,才没有让它乱踏的马蹄伤到巷子里来不及躲避的路人。

月亮在男孩的胡思乱想中悄悄地朝着地平线滑落,卢卡斯打了个呵欠,海涛规律的节拍使他感到困倦。

“我觉得美人鱼不会来了。”男孩说,难以掩饰失望,“一定是轮船的噪声太大的缘故。谁会想要在吵闹的地方唱歌呢?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关于美人鱼的传说都是几百年前的,因为那时候引擎还没有发明出来。”

阿代尔斐尔被他头头是道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揉了揉男孩微凉的脸,“我想你说得有道理。而且现在是后半夜,已经快要天亮了,美人鱼们也该回到珊瑚床上去休息了。”

“那我们也回去吧,”男孩放弃了,恋恋不舍地望着大海,“如果父亲醒来发现我们都不在,他一定会以为你带着我连夜逃跑了。”

阿代尔斐尔拍拍他胡思乱想的脑袋,“可这里是大海的正中央,我能带着你去哪呢?再说你父亲比谁都清楚我不会离开,他只是……偶尔说说气话。我不会当真,你也不要。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你要理解,卢卡斯,他爱你胜过世间的一切。”

“除了你,”男孩说,语气真挚,没有丝毫嫉妒,只是在陈述自己观察到的事实,“我觉得他更喜欢你。他都不允许我进他的卧室,可你却能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夜。”

“卢卡斯。”阿代尔斐尔的脸色突然苍白,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怎么了?”男孩疑惑地望着他。

“没什么。”阿代尔斐尔摇头,挤出尽量柔和的微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孩子,我也非常非常地爱你。”

男孩开心地笑起来,回应他一个清脆的吻。“我也爱你,不比爱父亲的少。”他朝阿代尔斐尔伸出手臂,这份依恋很快得到了饱满而柔软的回应。

阿代尔斐尔将小卢卡斯抱起来,朝着游轮的客舱走去。男孩枕着阿代尔斐尔的肩膀,未及行到扶手梯就闭上了眼睛。月亮已经完全隐没在海面之下,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朦胧的白光若隐若现。再过一个小时,赤红的朝霞就会铺满海天之间。纽约就在五小时的航程外等待着,像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惊奇柜,而他们将要打开的是其中最光怪陆离的一个抽屉。

阿代尔斐尔将男孩放回床上,俯身亲吻他稚嫩的额头。

男孩正梦见美人鱼。

Chapter 2
卢卡斯在汽笛声中醒来,轮船已经靠岸,窗外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灰色的港口建筑占据了视野的一半,其上是白云袅袅的蔚蓝色天幕,有灰色的鸟类在高空成群盘桓,不是海鸥,轮廓更像鸽子,是他从未见过的种类。这是新大陆。男孩想起阿代尔斐尔对他说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兴奋和期待,昨夜未能见到美人鱼的遗憾一扫而空,他已经开始期待自己将会在这片新世界见到的一切。

门在男孩将手臂塞进外套里时候开了,阿代尔斐尔走进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套装衬托着他匀称挺拔的身材,领带是略深的薄荷绿色,点缀着简约的葡萄藤暗纹,与帽上的缎带装饰看起来出自同块布料,“早安,卢卡斯。”

“早安,阿代尔,”男孩麻利地系着扣子,伸脸过去亲吻他,“这就是纽约了吗?”

“是的,纽约的港口。”阿代尔斐尔回答,为男孩系上松散的鞋带。

大约二十分钟后,阿代尔斐尔领着卢卡斯走出房间,男孩看起来就像一个缩小版的法国绅士,金色的短发梳得服服帖帖,衬衣的领口笔挺干净,口袋里还插着一张丝绸手绢。他的父亲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他们,夏尼子爵表情阴郁,是三人中唯一看起来对新世界毫无期待的,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身边,将他的金发照耀得熠熠生辉,却无法驱散他眼睛里的灰霾。但透过由孩子对父亲的爱组成的滤镜,他依然看起来亲切而富有魅力。

“早上好,父亲。”卢卡斯走过去,像亲吻阿代尔斐尔那样亲吻了他的父亲,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

夏尼子爵回吻在儿子的额头,表情柔和了些许。

“来接我们的车已经到了,就停在港口边,”他抚摸着孩子的脸,对阿代尔斐尔说,“据说从清晨就开始等待,看来经理非常懂得待客之道,或者说,非常重视你的到来。”

“是我们,拉乌尔。”阿代尔斐尔温和地修正,“合同是你替我签的,如果没有得到你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了。”

子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凝视着孩子的脸,仿佛只有从那双与自己相似的蓝眼睛上,他才能找寻到世间所剩不多的一点安慰。

男孩对父亲露出亲昵的微笑。夏尼子爵并没有告诉儿子,他们为何要漂洋过海来到陌生而遥远的纽约。但小男孩无意间听到了零碎的信息,他们来这里,是因为有位非常有钱的先生想要阿代尔斐尔在他开的剧院唱歌,如果演出顺利的话,父亲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这样他的心情就能变得好一些,也不会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对他见到的所有人发脾气。男孩暗暗向上帝祈祷,希望演出的事情能够顺利,他认为这是个不难满足的愿望——阿代尔斐尔的歌声是那么优美,就像百灵鸟个云雀,有谁会不喜欢呢?

小男孩的心事重重只持续到他们下船,双脚才将踏上结实的陆地,他的视线就被停在路边的一辆深绿色轿车牢牢吸引,它们的车身侧面挂着红白蓝三色彩带,就像法国国旗一样醒目。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站在旁边,穿着暗红色的套装,腹部围着殖民地风格的银色宽腰带,戴着东方风格的头巾,看起来就像是从《一千零一夜》的插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的手里举着一副木牌,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欢迎谢弗洛顿先生”。

“就是我们。”卢卡斯惊喜地发现。

“贵安,”阿代尔斐尔走过去,“我是阿代尔斐尔·谢弗洛顿,旁边这位先生便是夏尼子爵,抱歉让您久等。”

“能为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我叫洛伽。”对方法语纯正,听不出任何巴黎之外的口音,他为一行人打开车门,“欢迎来到纽约,下面将由我护送几位阁下前往科尼岛。”

夏尼子爵有些不悦地看着自称洛伽的人将行李搬上车,就像在担心他棕色的皮肤会弄脏箱子黑色的提手。但他最终什么抗议也没有表示,径直坐到后排座椅的最里面。阿代尔斐尔将卢卡斯抱到他身边,自己随后也钻进了车厢。男孩闻到一阵淡淡的香味,不是绅士们使用的古龙水,而是自车厢内饰里飘出来的花草香,为了掩盖皮革和亚麻原本的气味。很好闻,男孩吸了吸鼻子。

“坐稳了吗,先生们?”洛伽从驾驶座回头来问,“好了的话我们就上路了。”

“有劳。”阿代尔斐尔礼貌地说。

卢卡斯听见父亲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随后夏尼子爵将视线转向车窗外,以避免玻璃背后那属于异族的背影玷污他高贵的蓝眼睛。

阿代尔斐尔知道他为何不悦,却习惯了无可奈何,只是轻轻地搂紧男孩,将岸边小贩吆喝的小玩意指给小卢卡斯看。

车缓缓开出港口,纽约的城市景色映入眼帘,相比同时期的巴黎,这里的街道更像是格子布,有宽有窄,排列得整整齐齐,橱窗和招牌看起来和故乡没有区别,只是换成了一种陌生的语言,极少数单词可以用法语辨别,其余大部分则是全然的空白地带。

如果在这里迷路的话,连找警察询问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卢卡斯担忧地想,决定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从他们来到离开都当一个乖孩子。父亲和阿代尔斐尔是为了解决家里的大麻烦才来这里的,他不能再给他们增添新的麻烦。

就在他暗暗下定决心的时候,科尼岛的入口以一块张扬显眼的粉色广告牌迎接了他们的到来,喧闹的音乐不由分说地灌进耳朵,听不出有多少种乐器,也辨不清有多少支曲子在同时演奏,也许阿代尔斐尔可以说得出其中一二,他是卢卡斯认识的人中最懂音乐和歌声的,但这盛大的热闹场面同样远超了他的想象,他的表情和男孩一样惊奇。而最剧烈的文化碰撞发生在子爵教养良好的秉性里,他的眉头皱得就像码头的缆绳一样紧,从他毫不掩饰的鄙夷表情来看,要不是急需这一笔救急的钱,他一定会直接打道回府,离这座充满了低俗品味和浮夸氛围的海滩越远越好,以免沾染了资产阶级的市井气息。

小男孩却不懂什么品味和格调,他完全被眼前所见的一切吸引了。

“有大象!”卢卡斯激动地拍着手,街道的对面,一头温顺地亚洲象正在主人的指挥下分发花束,得到馈赠的人脸上全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还有热气球!”就在道路旁边的宽阔海滩,四五个彩色的庞大气球随风摇摆,气球下方挂着方形的篮子,每个里都有几个人在冲下面招手,或者朝着海深处眺望,看起来非常开心惬意。“那个又是什么?”他指着远处的一条弧形轨道,它看起来像是一段通向蓝天的铁路,却比火车穿行需要的空间狭窄得多,也看不见任何枕木铺在上面。

“是云霄飞车。”驾驶室里的洛伽回答,“科尼岛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小孩子和大人们都喜欢,是你们一定不想错过的体验。”说话间一辆轨道车正好驶过,速度快得就像疾风一样,坐在上面的人高举着双手,就像是在体验鸟儿那样自由的飞翔。

男孩看得非常心动,充满期待地望向父亲,可夏尼子爵并没有看着儿子,而是一脸不屑地朝尖叫的乘客翻白眼。于是卢卡斯明白,父亲是不会同意他参与这种活动的,因为那太不体面,太不贵族。

为了不惹父亲生气,一路上他都不再说话,只用眼睛安静地看着窗外充满欢笑的世界,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乘坐在上面的情形,他甚至看到了一间很可能写着“去月亮”的房子,招牌的“月亮”是法语,前面只有一个介词,旁边画着一艘会飞的船,船首指向一个发光的淡黄色月亮,卢卡斯不确定事实是否跟自己想的一样,但从房子里出来的人看上去都非常满足。如果能够到月亮上去的话,卢卡斯也会觉得非常满足。

车停在一座剧院门口,司机走下车,替他们打开车门,“我们到了,先生们,请下车。”

“就是这里吗?”夏尼子爵打量着这座号称是剧院的建筑,与其说是确认,更像是否定。他曾经是巴黎歌剧院的赞助人,相比他过去拥有的水晶灯和镀金浮雕,眼前所见寒酸得令他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尤其是门口装饰的人形雕像,竟然不是大理石,而是两块黑漆漆的木头,上面还涂着斑斓的颜料,从曲线看,似乎是两只美洲豹。究竟谁会把这种奇怪的东西放在自家剧院门口?

阿代尔斐尔已经带着卢卡斯下了车,见子爵毫无动作,他出声呼唤,“拉乌尔,该下车了。”

夏尼子爵从鼻腔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最终接受了摆在面前的残酷现实。他下车之后,司机朝旁边打了个招呼的手势,早已等候在那的两位黑人青年立即过来,手脚麻利地将他们的行李搬上推车。他们的肤色比司机还要刺眼,但夏尼子爵已经没有余力挑剔什么了。他只盼早点履行完合同的内容,然后从这恶作剧般存在的蛮荒之地离开,回到他自小熟悉的繁华高雅的巴黎,继续他过去所习惯的那种舒心闲适有格调的生活。

Chapter 3
直到十年之前,如果人们在巴黎的沙龙里谈起童话里的王子,话题最后一定会指向夏尼子爵。他的父亲是法国的老牌贵族,同样也是一位精明的生意人,懂得如何经营煤矿与铅矿,也知道如何操弄股票和期货,即使普法战争的失败使他失去了洛林地区的产业,他也没有像当时大部分同命相怜的贵族那样哀叹时运不济,而是凭借手里所剩的资源重振旗鼓,五年后就将家族资产恢复到与战前相等的水平。

在庞大的家产和贵族光环的隐蔽之下,拉乌尔和他的哥哥菲利普从小就过着优渥的生活,即使在法兰西最贫困的年代,他们的吃穿用度也是亲朋好友中最奢华的,就连家里仆人的制服料子也比很多潦倒的贵族身上穿的高档。自出生的时刻起,拉乌尔就不知何为匮乏,生命中最接近贫穷的体验也不过是跟同龄的小孩玩耍时输掉了所有的玻璃弹珠,却没有人肯借他几颗,只好退出游戏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拉乌尔生命中遭受的第一次打击来自于父亲的去世,那时他才十二岁,正是将人世间的一切都想象得很美好的年纪。他的父亲是在从港口回来的路上无疾而终的,马车驶到了家门口,车夫下来为他打开门的时候,才发现老伯爵的身体整个倾倒,头无力地歪在一边,已经去往天国了。他们的母亲在生下拉乌尔之后不久死于产褥热,因此葬礼是由兄长菲利普以伯爵继承人的身份操持的。

时年刚满二十的菲利普举手投足间已经依稀可以看到父亲的影子,他从小便是作为家族产业的继承人被严格地培养起来的,除了聪慧的头脑与果决的判断,他还遗传了父亲对幼弟的无限关爱,把拉乌尔视作人间至亲,接过父亲留下的责任,尽职地承担起监护人的角色。

在父亲和兄长的保护下,拉乌尔从童年到步入青年时代都过得无忧无虑,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也乐于结交社会名流,相比当时流行的赛马与竞犬,他更愿意将金钱投资给高雅艺术,比如雕塑、绘画和音乐,他的慷慨为他在艺术界赢得了好名声,甚至有作家写诗赞美他的无私和高尚。

拉乌尔二十七岁那年,兄长菲利普迷上了巴黎歌剧院的芭蕾舞领班,这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坠入爱河,很快就宣布要娶她为妻。由于女方身份低微,家世也不够清白,这场结合遭到几乎所有人的一直反对。在注重等级门第与婚姻效益的贵族们看来,菲利普若真对那姑娘爱不释手,大可以把她豢养做自己的情妇,保证她余生衣食无忧,而不是让她成为一个伯爵的妻子。拉乌尔是所有血亲中唯一站在兄长这边的,为了表示自己的支持是多么坚定,他通过一笔惊人的巨额投资成为了巴黎歌剧院的赞助人,并且言明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位芭蕾舞名伶做的。

弟弟的举动使菲利普非常感动,他邀请拉乌尔陪他去剧院看演出,顺便认识一下未来的伯爵夫人。就是在这个夜晚,同一个舞台之上,拉乌尔见到了阿代尔斐尔,幼时在布列塔尼度假时见过的音乐家的儿子,如今是巴黎歌剧院的替补男演员,记忆中普普通通的小男孩如今长得身姿挺拔,面容柔美,歌声更是令人心旷神怡,叹为观止。

兄长的邀请就这样被他抛到脑后,演出一结束,拉乌尔就跑到休息室,与阿代尔斐尔叙旧。令他惊喜的是,对方同样记得他,冲他微笑的样子甜美得令他心都化了。他当即对阿代尔斐尔展开热烈的追求,连续好几天光临剧院,即使没有演出也会旁观排练,然后一路跟进休息室,用鲜花和动听的誓言对他的心上人表白。

在拉乌尔看来,阿代尔斐尔毫无疑问是爱着他的,因为对方从来没有将他从房间赶出去过,不管他在里面停留多久,那漂亮的青年都会耐心地陪着他,直到夜深,才会委婉地提醒说该休息了,然后把他一直送到剧院的门口。唯一令他不满意的是,阿代尔斐尔不接受他的亲吻和拥抱,一旦他表现出这样的意图,对方就会巧妙地闪身避开他。阿代尔斐尔的动作轻盈得就像燕子,他怎么样也捉不住,于是只好作罢。但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阿代尔斐尔不肯委身于他,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害怕。

此后的事情以“剧院魅影”为关键字,成为了巴黎大街小巷风靡一时的谈资,所有人言及此事时,都说得惟妙惟肖,仿佛亲身经历。可作为惨案真正的当事人,拉乌尔在这次风波中失去了亲爱的兄长,尽管阿代尔斐尔最终同意做他的情人,可这份幸福来得太迟,代价太重,削减了原本应该具有的纯净和美好,反而带来了额外的烦恼和负担。

兄长的存在使拉乌尔习惯了不去思考快乐之外的事情,当整个家族产业落到他肩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经营一窍不通,而他付出了极大热情去学习的拉丁文和诗歌并不能帮助他看清账目上的漏洞,只知道收入每况愈下,不到三年就从净赚变成了亏损。更令他头疼的是,沙龙里隐隐有使他感到难堪的风声,围绕着他的美丽妻子和他的漂亮情人,在那些粗鄙的嚼舌者看来,那两位彼此般配,同处一个画面时,比他们跟夏尼子爵在一起时看起来更登对。甚至有人言辞凿凿,说夏尼子爵刚出生的儿子,其实是阿代尔斐尔和他妻子私通的产物。但不管流言蜚语来得如何猛烈,拉乌尔都没有对那两人表示过怀疑,与其说他是信任他们的忠诚和道德,倒不如说他是根本不在乎。他爱阿代尔斐尔,胜过他早年定亲却直到婚前才第一次见面的妻子,就算那孩子是阿代尔斐尔的骨血,他也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抚养长大,他甚至让阿代尔斐尔为儿子起了名字。卢卡斯。光明。就和阿代尔斐尔眼睛里总是闪耀的一样。

承受不住恶意中伤的反而是他的妻子,夏尼子爵夫人,为了避开贵妇人们嘲弄的目光,她被迫放弃了所有的社交活动,整日待在宅邸里陪着年幼的孩子。她是那个时代的贵族女性中少数受到新思潮影响的,因此并不记恨使她无辜背负污名的阿代尔斐尔,在她看来,那个与丈夫签定了终身契约的男演员,也不过是被贵族阶级把玩和欺凌的牺牲品,虽然身为男人,命运却与必须依靠监护人才能立足于世的女人没什么不同。而阿代尔斐尔也相当尊重这位子爵夫人,尽管出于避嫌的考虑从不与她单独相处,但在其他任何场合,都把她当作这座小庄园里的王后来致以敬意。

但子爵夫人的志向不在闺闱之间,贵族社会的残酷使她对周围的一切感到越来越厌烦,最终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虚伪沉闷的生活。她在卢卡斯满周岁后不久跟一个年轻的革命家私奔,据说去了意大利,或者西班牙。这件事使她的丈夫夏尼子爵再次蒙羞,甚至连她留下的孩子都不愿在眼前见到。如果不是阿代尔斐尔怜爱那孩子,尽力劝说夏尼子爵不要将对母亲的恨迁怒无辜的幼童,按照管家后来的说法,拉乌尔恐怕会把卢卡斯送去里昂的修道院,交给修女们抚养,眼不见心不烦。

“告诉我实话,阿代尔,卢卡斯是你的孩子吗?”这是夏尼子爵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问及此事。

“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忠诚,拉乌尔。”阿代尔斐尔半跪在地,他被这无端的指控刺痛,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有损你名誉的事情,你的妻子也没有,至少,在她还是子爵夫人的时候,没有。”

“我不是不相信你,阿代尔,”子爵爱怜地望着他,“我只想知道实情。为什么你如此关心那孩子?如果他跟你毫无关系的话。”

“拉乌尔,”阿代尔斐尔表情真挚,“我对你有过誓言,此生你就是我的一切,你的孩子当然也是,卢卡斯是你的继承人,他有你的金发和蓝眼睛,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好吧。”子爵终于心软了,相处数年,阿代尔斐尔从未向他索求过什么,唯一的一次却是为了他的孩子,这份良善使他更加钟情于这个面容迷人的青年,“我们把卢卡斯留下,让他继承我的全部,这样我也不用再考虑娶妻了,余生我都将只与你相伴。”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继承的事纯属多余的忧虑,因为父兄留下的财产早已挥败一空,除了一大堆说不清是何时产生的债务,他根本没什么可留给儿子的。在他仅剩的个人财产里,阿代尔斐尔是其中价值最昂贵的,巴黎多的是懂得欣赏这份美貌与悦耳歌喉的富豪,其中一位来自海峡对岸的公爵,愿意用一万英镑来购买他手里这份契约。一万英镑,那可是二十万法郎!足够他维持过去那样轻松的生活好几年。或者不买断也行,有位到巴黎度假的希腊船主表示,只要将阿代尔斐尔借给他陪玩一个夏季,他就替夏尼子爵摆平银行的一笔高达三万法郎的欠款。拉乌尔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们全部,阿代尔斐尔是他从剧院魅影的手里夺来的宝物,是他此生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失去一切,他都不能失去阿代尔斐尔,更不能容忍任何人染指。但诱惑就像魔鬼的呢喃,总是能寻到各种机会缠上他,就连拉乌尔最好的朋友,也劝他卖掉与阿代尔斐尔签订的契约,用这笔钱东山再起,实在舍不得的话,大不了发达后再把人买过来。这种可能性使他感到恐惧,他很怕自己一念之差,彼时糊涂,接受了朋友的建议,将阿代尔斐尔让给那些又老又丑的暴发户。

“让我回到舞台之上吧,拉乌尔,”阿代尔斐尔知道子爵为什么神伤,于是主动建议,“感谢将‘剧院魅影’的故事描绘得神乎其神的作家,尽管退隐多年,许久未在公众面前演唱,巴黎,乃至整个欧洲仍记得我的名字,会有剧院邀请我的,只要——”

“不行!”子爵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阿代尔斐尔的想法,让自己的爱人卖艺救急,在他看来,跟送自己的妻子当妓女没有区别,整个巴黎的人都知道他有多看重阿代尔斐尔,让阿代尔斐尔站在舞台上讨好观众,无异于承认他夏尼子爵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沦落到靠男宠养活的地步,“我丢不起这个脸!”

子爵从未对自己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于是阿代尔斐尔明白,这件事触碰了拉乌尔的底线,在为夏尼子爵感到忧心忡忡的同时,他也顾念着那人宁肯破产受苦也不愿出卖契约的坚持。夏尼子爵是个经不起风浪的纨绔子弟,他对阿代尔斐尔却毫无疑问是一片痴心。

在摇摇欲坠中勉力支撑了数年后,“德雷福斯案”的最终平反成为了压垮夏尼子爵的最后一根稻草。伏笔早在十几年前拉乌尔尚拥有一切时埋下,其实也不能责怪他轻率,作为普法战争后出生的那代人,他在早年的成长过程中呼吸着民族主义的空气,除了呼唤父亲和母亲,学会说的第三句话就是“法兰西万岁”,上学之后,他跟都德的儿子交好,又认识了一大帮志同道合的热血青年。所以毫不奇怪,当德雷福斯被宣布叛国时他会如何抉择——他当然跟他的好朋友们一起高举维护法兰西民族正统的旗帜,要求驱逐犹太人、土耳其人……以及各种在他看来危害祖国的异邦种族。

人类的渺小和局限性就在于,在事情走向无可挽回之前,你很难承认自己相信的真理是错误的。用“站在了历史和文明的对立面”来为拉乌尔定性显然过了,说到底他的错误从头到尾都只在于无知和盲目狂热。夏尼子爵踏上的歧途,是同时期许多年轻人都踏过的,所以他的家族也像那些赌错了时运的贵族家庭一样,遭到了致命的牵连,即使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也无法填补堆积如山的债务。

就在拉乌尔一筹莫展的时候,巴黎当地最有名望的律师找到他,带着一份演出合同,说是纽约某位剧院老板希望邀请阿代尔斐尔到科尼岛的舞台演出,一个季度的报酬是两万美元,折合八万法郎,考虑到阿代尔斐尔退隐多年,名气早不如昔日,这的确是相当高的价码,再多一点的话就会令人怀疑摆在面前的是个圈套了。

和过去一样,拉乌尔依然不愿阿代尔斐尔重返舞台,但事到如今他已无拒绝的余地,如果再还不清银行那边的欠款,他就会被告上法庭,投进监狱,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来收走契约,并且将它变卖抵债。在坐视阿代尔斐尔被人夺走和暂时放弃身为贵族男性的骄傲与尊严间,拉乌尔强迫自己选择了后者,在两三个未眠夜后,他与代理律师签订了合同,决定带阿代尔斐尔横渡大西洋,到新世界去寻找希望。

而新世界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什么呢?浮华堕落,庸俗不堪,一切都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而这一切在他发现自己不得不跟那个叫做洛伽的黑家伙坐在一张桌上谈话时变得尤为难以忍受。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直截了当地问,盯着洛伽深色的眉毛和偏厚的嘴唇,“有请你们的经理出来,我不习惯让人带话。”

“我就是经理。”洛伽微笑着,雪白的牙齿在唇间发亮。

“你撒谎!”子爵一掌拍在桌子上,他当然不信,“那跟我签合同的又是谁呢?我不记得见过‘洛伽’这名字。”

“是剧院老板,”洛伽平静地回答,“他很忙,平时不在这里,所以聘请了我来为他料理剧院的事务。这有什么问题吗,阁下?”

夏尼子爵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平复了半天之后才问,“你是土耳其人吗?”

“波斯人,如果按照父系血统判定的话。”洛伽眨了眨眼睛,“但我的母亲是摩纳哥人。”

“你在哪里学的法语?”子爵又问。

“巴黎,”洛伽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我出生在那,成长在那,十年之前才来到美国。”

夏尼子爵陷入长久的沉默,他觉得自己的命运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再给我一杯。”他要求道。

“没问题。”洛伽按下桌侧的铃。先前负责搬运的黑人青年走进来,在子爵冰冷的注视下替他满上酒杯。又一杯见底后,洛伽试探地问,“怎么样,阁下,我们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

Chapter 4
父亲仿佛消失了。自从他们抵达剧院,卢卡斯就再也没见过他。

阿代尔斐尔利用白天的时间参观了剧院的设施,分类排练的隔间,存放道具的仓库,布满齿轮和线缆的机关室。他很快发现,这座剧院只是建筑设计比较紧凑,但并不缺乏舞台表演所需的任何保障,一定要跟巴黎大剧院比较的话,唯一落于其后的仅仅是面积小,可它电力设施和机械装置更为先进,双层舞台的下层安装着自动轨道,可以让罗恩格林的天鹅船在上方行驶,或是让汉尼拔的战象奔驰而过,这在欧洲的任何一家剧院都是无法想象的。

卢卡斯全程跟在阿代尔斐尔身边,表现得像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他不太看得懂那些复杂设备是如何工作的,却对担任导览的黑人青年非常感兴趣,因为那人的皮肤光滑得好像绸缎,说话时牙齿洁白得好像珍珠。男孩怀疑他和先前见到的另一位是双胞胎,因为他们看起来完全一模一样。令男孩惊奇的是,这位黑皮肤的向导也说着他熟悉的法语,只是相比洛伽多了些他辨不出的口音。

从舞台下方出来后,他们在花园里度过了下午最后的时光,凉亭里摆放着点心与柠檬水,看起来像是早就摆放在那,等着他们走过去享用。卢卡斯好奇地盯着旁边的地精石雕,它实在是太像真的了,男孩怀疑它会趁人不注意悄悄活过来,偷吃他们剩下的糕点。

晚餐的时候,父亲依然不知踪影,洛伽说,子爵下午跟他商谈完演出事宜后,就到海滩那边散心去了,“托尼岛遍地都是美食,哪国的菜肴都能寻到,不用担心那位阁下饿肚子。”

“那我们吃吧。”阿代尔斐尔替卢卡斯系上餐巾,他早就习惯了子爵的不定时失踪。

男孩有些失望地将炸虾叉进自己盘子,他本以为新大陆之旅会带来些好的改变,然而一切都是老样子。他觉得很不公平,父亲不允许他坐云霄飞车,却自己跑出去寻开心,他隐约知道,大人们有很多娱乐活动是不能够让小孩参与的,但父亲至少应该带着阿代尔。

用餐完毕,阿代尔斐尔将男孩送至房间,叮嘱他待在里面自己玩耍,不要乱跑,有事叫他,随后便回房休息去了。排练将从明天开始,剧院老板邀请阿代尔斐尔唱的,是从未听过的全新剧目,不知道是哪位音乐家的新作。洛伽提前给了他歌词和曲谱,他打算利用睡前的时间浏览一遍,先熟悉熟悉。

于是乎,卢卡斯进入了无人看管的状态。他先是在房间里逛了一圈,检查门背后有没有藏着小精灵,衣柜是不是连接魔法世界的通道,随后又跑到阳台上去吹了会儿海风。

科尼岛的夜晚灯火通明,热闹的海滩上人头攒动,人造的光芒连接着海面倒映的星星,天上与人间从未如此接近,只有浪花不断推移的一线之隔。但快乐和欢笑都是别人的,与叫卢卡斯的小男孩无关。卢卡斯趴在栏杆上,越看越觉得难过。唯一聊作安慰的是,为他安排房间的是位好先生,在枕头边和桌子上都摆放了玩具。

卢卡斯坐在地毯上玩了一会儿蒸汽火车,随后将毛绒松鼠和兔子们摆成一排,挨个给它们起名字,完成后又对着镜子下了几局弹子棋,最后决定阅读床头柜上的几本图画书,可那些故事他全都看过好几遍了,闭上眼睛就能全背出来。

男孩百无聊赖地倒在床上,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没趣的夜晚,事实上,很多,贯串他在巴黎的生活始终,可那时的窗外并没有这么多令他心猿意马的事物。他侧躺着朝窗外望过去,摩天轮上的彩灯从这里也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好像发亮的花朵。

“哎——”卢卡斯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要借助睡眠来驱散愈发迫切的渴望。

他尝试了数羊,一直数到一千多只,羊群在他脑海里变成白色的热气球,一直飘到很高的地方,和白云融合在一起,随后开始一个接一个爆炸,噼里啪啦响,不但没使他变困反而更加清醒了。接下来他开始冥想,这方法向来高效,每次只要开始思考几分钟,他就会立即被梦神带走,但老欧洲的神明管不了新大陆的琐事,不管男孩怎么试图将注意力固定在那些总是令他打瞌睡的诗歌和格律上,最后浮现在眼前的一定是街道边献花的大象,还有那间悬挂着金色月亮的房子。

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卢卡斯决定放弃努力,到房间外面去寻点有意思的。白天时他已经逛过这里了,确信自己不会迷路,即使不幸走失,洛伽和黑人双胞胎也会把他送回来。只要不走出这座剧院,他就是安全的,也不算违反与阿代尔斐尔的约定——他们要在这里生活两三个月呢,剧院是他们在美利坚的临时住所,以前借住在姨妈家的时候父亲和阿代尔斐尔也没有反对他自己在花园里玩,卢卡斯坚信这跟那是差不多的事情。

为自己寻觅到了充足借口的男孩拧开门锁,走廊里空荡荡的却并不阴森,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温暖的浅黄色光晕,夏夜的晚风自尽头敞开的窗户吹来,带着海潮与庭院里花朵的混合气味。阿代尔斐尔的房间就在隔壁,卢卡斯心虚地屏住呼吸,他不敢从那扇门前经过,转而走向狭长空间的另一端。楼梯扶手旁的木雕猫头鹰警惕地注视着他靠近,仿佛把他当作了一只半夜觅食的小型啮齿类动物。

今晚的月亮比昨夜更接近圆形,轻而薄的云层将它蒙住一半,几枚最亮的星辰光芒闪烁,在浩瀚星海中格外耀眼。卢卡斯走向白天去过的花园,想看看小地精是否偷偷移动了,可未及他走到下午休憩的凉亭,他就发现了更有意思的去处——坐落在建筑侧面的温室。棕榈树宽阔的叶片遮挡了玻璃框架的轮廓,所以白天时他没有看见,但夜晚的幽暗中那处亮着灯,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光,吸引着他这只鬼祟的小飞蛾过去瞧个究竟。

玻璃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却有某种力量限制门扇的角度,卢卡斯从缝隙里挤进去,花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淡紫色的酢浆草在他带进来的轻风里摇曳,掀起一阵薰衣草色的浪,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草。几声振翅音飘过头顶,来自一对飞翔的金刚鹦鹉,它们把男孩当做了可疑的入侵者,保持着距离在一株榕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鹦鹉是容易受惊的鸟类,男孩决定不去打搅它们,从几株含苞欲放的马蹄莲边绕过,走向盛开着某种不知名紫色花朵的苗圃。

一扇门嵌在开花的灌木之间,卢卡斯走进去,发现它通往另一个玻璃房,种植着好似从原始森林里移植过来的高树和蕨类,而房间的尽头又是另一扇玻璃门。

在男孩奇妙无限的想象力里,这座温室就像是小小的植物王国,被无数气生根簇拥的榕树是这里的国王,皇后是那棵比人还高大的仙人掌,它的头顶有轮黄色的花冠,蟹爪兰扮演的是卫兵的角色,它们的花茎张牙舞爪,就像无数林立的长矛,而那两只鹦鹉,是守护王国的仙人,因为鸟类是另一个种族。

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的时间,前方不再有玻璃门,四周也不再透明,卢卡斯来到了一排墙壁面前,疑惑而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竖直排列的符号,尽管认不出它们在表达什么含义,但他知道那是埃及法老使用的文字。就在这些文字中央,有一扇雕刻着黑色猫咪的木板,男孩将手放上去,感觉到边缘有风吹来,他用了用力,将木板掀开一点,发现它背后是扇门,曲折的楼梯通向下方。

卢卡斯退后了几步,他觉得自己不该再往前了,可他的双脚却坚持要再次迈步。他沿着这面墙走到文字消失的地方,来回几次,又返回画着黑猫的入口前,从方向看,门后的空间应该是剧院建筑的一部分,这使他断定下面不会有危险的东西,于是放心地掀开木板,穿过那扇门,沿着扶梯慢慢往下探索。

通道两侧的照明比卧室走廊暗,但仍能清楚地看见脚下,楼梯的尽头是一条长廊,两边的墙壁上装饰着精美的油画,空气里能闻到美术馆里时常弥漫的松节油的味道,还有杉树木质沉闷的香气。

一头雄狮在卢卡斯的左手边挣扎,大力士海克力斯正掰开它的嘴,狮子的利爪和半神的脚踝都伤痕累累,而在他们脚下的黄色的泥土,柔软脆弱的野花自顾开放,同等地从野兽与英雄的血液中汲取养分。右手边则是一幅美丽贵妇人的画像,她的蕾丝裙从椅子一直垂到地上,像蛋糕上的奶油一样层层叠叠,手里抱着一只白色的波斯猫,跟游轮船长饲养的那只很像,尾巴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真正吸引卢卡斯的却是前方一座少女骑士雕塑,她手里的长矛高高举起,身下骏马前蹄飞扬,头盔遮挡了她的容貌和表情,只露出一双反光的黄铜眼睛。是贞德。卢卡斯三岁时就听过她的故事,知道她骁勇善战,也知道她身遭背叛,惨死于烈焰之中。他按着胸口,对六百年前诞生的英雄致以敬意,随后又游荡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卢卡斯身上,小孩怕黑的自然脾性时常不成立,尤其是好奇心格外旺盛的时候,夜色只会成为他秘密行动的掩护。他越来越大胆,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浏览过里面的稀奇东西后,又原样把门合上,去往下一个房间冒险。

黑暗中窥探的神明终于决定给这冒失的小家伙一点教训,卢卡斯忽然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于是弯腰去系上,等他想要直起身体时,外套的雨罩却勾在了波塞冬雕塑斜举的三叉戟上。他用力地扯了扯领子,想把外套从上面拉下来,然而这动作无意间触发了某种机关,波塞冬的手臂忽然抬起,三叉戟也忽然竖直,男孩轻飘飘的身体骤然腾空,成为了海神捕获的猎物。

这可不妙!男孩在空气中蹬着腿,手臂慌张地挥舞着,可是无济于事,他又尝试祈祷,向犯怒的神明发誓,保证再也不乱跑了,然而金属制成的波塞冬不为所动,依然牢牢地抓着手中的长戟,连同上面悬挂的小男孩。

几番无效的挣扎后,卢卡斯筋疲力尽,害怕和恐惧漫上心头,想象力的副作用从未如此深刻地体现了出来,他想起书上看到过的可怕故事,冒险家闯入神秘的古墓,误触机关被困在里面,最后活活饿死变成一堆白骨,男孩觉得那恐怕就是等待自己的命运,吓得大喊大叫起来。

“阿代尔!”在这危急关头,他呼唤的是最信任的人的名字,在他七岁的短短人生中,阿代尔斐尔给与他的陪伴比任何人都要多,远超过他离家出走的母亲和对他鲜少过问的父亲,除了阿代尔斐尔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谁,“快来救救我,阿代尔!快来!”

喊了几声后,他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辨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是否是他的幻觉。随着皮鞋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确定了门外有人路过,不管那是谁,哪怕是逼小孩吃莴苣和西蓝花的女巫,都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救救我好吗?”男孩朝着门外喊,“如果你肯帮助我的话……”他想了想,“我父亲会给你回报的,他很有钱。”

脚步声停在了外面,小厅的门紧接着打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拱廊的灯光下方,他的小半张脸都被面具遮挡,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微微眯着,像欣赏一件战利品那样打量着悬在半空的小男孩。

Chapter 5
“你叫他‘阿代尔’,”男人牵着男孩的手,领他走出暗藏机关的房间,“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卢卡斯回答,这位先生看起来有些古怪,可他救了卢卡斯,有理由相信他是个好人,何况他的眼睛还是漂亮的紫色,就跟温室里种植的酢浆草一样美丽,邪恶的人绝对不可能拥有这样清澈的眼睛。

“是你的父亲教你像这样盯着别人看吗?”男人感到了些许冒犯,皱着眉头问。

“不是,”男孩摇头,父亲从未教过他任何东西,“没有人教我,可我就是忍不住,只要见到好看的东西就会……抱歉,先生,我知道这很不礼貌。”

男人的表情不像生气,而是觉得可笑,“好看的东西?你指的是‘有意思的东西’吧?比如说,戴面具的可怕男人,或者,躲在斗篷里的丑陋怪物。”

“但你既不可怕也不丑陋,”男孩飞快地说,“尤其是后者,你明明非常英俊,至少面具之外的部分是如此,尤其是眼睛,就像紫石英一样美……真有人说你不好看吗?还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男人似乎是笑了,嘴角弯起来,像一轮柔和的新月,“紫石英,以前倒是也有人这么形容过。”他抬头望着穹顶,弧形的暗影里石像鬼张牙舞爪,“除了他之外,你是第二个说我好看的,就算你的话不是真心,为了‘紫石英’三个字,我也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来吧,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再看看这里,”卢卡斯回答,水灵灵的蓝眼睛充满期待地睁大,“可以吗?”

“你觉得这里好玩?”男人挑眉。

“非常,绝对,”卢卡斯一连点了好几下头,“就像博物馆,不,超过博物馆,博物馆不许小孩闲逛,但这里……”男孩意识到失言,连忙打住,不好意思地看着男人,“这里其实也不可以的是吗?”

“没有得到主人许可,任何地方都是禁地。”男人严肃地说,却微笑着问他,“参观博物馆时什么最吸引你?”

“全部,”男孩不假思索地回答,又想了想,“一定要挑的话,动物和植物,尤其是那些已经灭绝的,恐龙,剑齿虎,还有渡渡鸟。”

“刚好三样都有,”男人露出得意的神情,“希望你满意,小卢卡斯。”

“你怎么知道我叫卢卡斯?”男孩好奇地问,他并没有告诉过对方名字。

“剧院里没有人不知道。”对方回答得非常自然。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卢卡斯问,“总不能一直叫你‘先生’吧?”

“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男人说,一副拒绝的样子,就仿佛他的名字中隐藏着危险的诅咒,一旦说出来就会致人于死地。

卢卡斯见他不愿回答,也不再询问,生怕惹怒了这座地下宝库的主人,导致他改主意,不再乐意带自己去看恐龙。

男人拉着男孩的手,带着他走下通往更深处的台阶,比卢卡斯在温室的暗门后发现的还要长,墙上点着同样的壁灯,随后他们穿过一条宽度跟楼上相似的画廊,来到一对雕刻着桫椤树的大门前停下。

门徐徐打开,苍白色的巨大身影跃入男孩视线,足有三个他那么高,长度约等于一条小舟。

“天啊!”男孩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他克制不住激动地往前走了几步,以很近的距离仔细观察着它饱满的头颅和下垂的尾巴,还有踏在橡木基座上的粗壮的脚趾,“是禽龙吗?”

男人十分惊讶,“是的,禽龙。你能认出它?”

“我在布鲁塞尔【1】见过。”男孩说,“我知道它们是吃草的。”他的视线顺着禽龙脊椎崎岖的线条游移,最后落到它的尾巴下方,几枚卵圆形的石头摆在那里,下面垫着柔软的绒布,“那是它的蛋吗?”

“不,”男人摇头,“只是随手摆在这里,因为没有别的地方更合适。我也不知道它们是由哪种恐龙诞生的,事实上,大部分科学家都不承认它们是恐龙蛋,而是把它们当成某种巨型蜥蜴的卵。【2】”

男孩扶着膝盖蹲下,以一种介乎于喜爱和怜悯的目光看着那几枚蛋类化石,像是在心疼里面未能有机会出生的小生命,“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男人迟疑了几秒,“可以。”

“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芳香如故。”这是莎士比亚的诗歌中,男孩能记得的少数几句之一,当然是法语的版本,他轻轻地抚摸着那几枚光滑的蛋,动作温柔得就如同在担心将它们打碎,“恐龙蛋即使不被承认也依旧是恐龙蛋。”

“当然。”男人放低身体,半跪在男孩身边,手掌搭在肩头的方式令卢卡斯想起了阿代尔斐尔,“来,再往里面走走,让我看看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房间比楼上的陈列室都要宽阔,天花板高耸如同一座厅堂,各种生物的标本在这里和平地分割着空间,三叶虫和菊石终于爬上了陆地,得以与那些在它们灭绝后出现的生物沐浴同一片灯光。

他们很快经过了剑齿虎和渡渡鸟,它们被安放在几组晒干的灌木边,一个露着獠牙,一个昂着头颅,尽管一个只剩骨架,一个睁着玻璃眼珠,却都像是活的一样。不管是谁制作了这些标本,那一定是位手非常巧,心思也非常细腻的人,卢卡斯甚至能看出那人对世间万物怀抱着极大的爱,因此才会将心血倾注在这些死去千百年的鸟兽身上,使它们经由自己的高超技艺再活过来一次。

“那个是鬣蜥吗?”男孩指的是高处架子上的一只四脚爬行类,上层的隔档遮住了一部分光线,但布满棱角的头部依然轮廓清晰,“它的皮肤竟然是蓝色的。”

“蓝岩鬣蜥,”男人把那小东西拿下来,放到男孩手里,“只生活在美洲大陆。欧洲博物馆常见的是它的表亲,绿鬣蜥,大多来自斐济,或是马达加斯加,你知道斐济和马达加斯加在哪吗?”

“马达加斯加是非洲地图右边那个很大的岛屿,而斐济……”男孩思考了片刻,“在澳大利亚旁边吗?”

“相当接近了,”男人赞许地拍拍他的后脑,“斐济和澳大利亚之间还隔着几座很小的岛屿,渔民们经常划船在岛屿和礁石之间往来,生活在那里的鬣蜥很可能是从南美洲带过去的,南太平洋的航海者追逐候鸟,一个接一个地发现了这些岛屿,于是蛮荒之地有了人类的足迹。这跟你过去听到的故事一样吗?”

“没人告诉过我这个。”卢卡斯叹息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你再多讲一些。”

“好啊,”男人将鬣蜥放回原处,“你想听什么呢?”

“比如那只森蚺,”男孩望着墙边,一条巨蛇栖息在树干上,躯体蜿蜒,令人发寒的冷眼正盯着这边,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将他吞食下肚,“它有什么故事吗?”

“它来自亚马逊雨林,非常喜欢游泳,没有毒性却非常凶猛,天上地下,水里陆地,只要能抓到的,都是它的食物,它能捕捉水鸟,也好吞食鱼类。”男人轻轻推了推卢卡斯的后背,示意他靠近一些,“它和下方的凯门鳄是一对冤家,凯门鳄将森蚺幼蛇视作美味佳肴,而长大的森蚺却是凯门鳄的天敌。你能知道它叫森蚺已经很不错了,大多数和你一般年纪的小孩只会把它叫做‘蛇’,而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年人会把它当作‘蟒’。”

“颜色根本不一样,”男孩小声指出,“蟒蛇有很明显的鳞片,茶色或者棕色,花纹是菱形,或者不规则的条纹,而森蚺的表面是光滑的,黄绿色,花纹是卵圆形。它们生宝宝的方式也不同,蟒蛇产卵,森蚺生小蛇。”他将百科全书上看到的知识一口气背出来,骄傲地仰着脸等着被夸奖。

“嘿,”男人抚摸着他的脑袋,“看来你是个小博物学家。”

“那你是谁呢?”卢卡斯趁机问,“温室的花匠?油画和雕塑的收藏家?博物馆的馆长?”

“你觉得我是谁,我就是谁。”男人表情神秘地说。

“那你可以是我的朋友吗?”卢卡斯认真而诚恳地问,“或者我的老师?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都行,”男人回答得非常爽快,见男孩一脸雀跃,又很快话锋一转,“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男孩的笑容凝固在一个滑稽的角度。

男人俯身,托起卢卡斯小巧的下巴,“不能把在这里看见的事情说出去,尤其不能告诉别人你见到了我。”

“为什么?”男孩疑惑地问,“是担心有坏人发现这里,把宝贝都偷走吗?”

“可以这么理解,”男人直起身,“你办得到吗?”

“只告诉阿代尔可以吗?”男孩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是个正派人,不会拿走你任何东西的。”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地否决,“任何人都不行,包括阿代尔,还有你父亲,哪怕说梦话的时候也要管住嘴,知道了吗?”

“好吧。”男孩只得点头,“我答应你。”

男人终于满意,拍了拍他的脑袋,“已经是小男孩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今晚就到这里,下次再来参观,我会告诉你帝王蝶如何飞过大海,藻类为何能在海水里发光。”

卢卡斯点了点头,又问,“下次是多久?”

“你希望是多久?”男人抚摸着他的额角。

卢卡斯一脸天真,“明天?”

男人笑了,“明天就明天。十点之后,别来太早,也别瞎逛,这地下有些东西是可以要你小命的。如果你来了,发现我不在,就到这里来,”他将男孩领去另一个房间,里面什么稀奇的物件都没有,只有一张茶桌和一套藤椅,以及不知道装着什么的柜子,“桌上的点心可以随便吃,喝的也请自便,但是不要乱翻。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卢卡斯点头,简短地重复了一遍,“明天十点,准时来,不乱逛,在这里等。”

“很好,”男人领着他一直走到通往温室的台阶,站在雕刻着象形文字的墙前,夜已经深了,月亮在星河中移动了方位,“你自己能找到路回去吗?”

“我想能。”男孩看了眼夜色中影影绰绰的灌木与藤蔓,玻璃温室虽然层层相套,像座庞大的迷宫,却只有一条直路能通向外面。

卢卡斯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来时的方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再回头时,男人已经不在那里,只有木版画上的黑猫在夜色中漠然地注视着他。

【1】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禽龙化石标本是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科学博物馆展出的。

【2】世界上最早的恐龙蛋是1844年修建巴黎到马赛的铁路时发现的,数量比较多,但是一直得不到承认,被当作蜥蜴类的蛋存放了差不多150年,才被科学家通过切片检测的方法确认是恐龙蛋。

Chapter 6
子爵一夜未归。次日阿代尔斐尔醒来,梳洗完毕,起身到隔壁唤他吃早餐时,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床铺和枕头维持着没被使用的样子。他叹了口气,退出来,走向卢卡斯的房间。小男孩已经穿好衣服,自己洗过了脸,刷好牙,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阅读一本画册。

“早上好,卢卡斯。”阿代尔斐尔走过去亲吻他的额头,在男孩梳理得有些笨拙的头发上,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气,那种自然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人造香水所能模拟的,只有真正的花朵才可能吐露如此的芬芳,“你到外面去过了吗?”

小男孩心虚地咬着唇,蓝眼睛忽闪忽闪,他不知道阿代尔斐尔是如何发现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阿代尔斐尔嗔怪道,盯着男孩不停躲闪的眼睛,“你向我保证过不会一个人到处乱跑的。”

“就在剧院里也不行吗?”男孩用委屈的眼神望着他,小手抗议地握成拳头,“我们要在这里呆两个多月呢,难道我只能一直被关在房间里?那样我会闷死的。”

阿代尔斐尔沉默了,卢卡斯说得一点没错,把一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整日限制在房间里实在残忍,而且有违这个年纪的天性。他原本指望拉乌尔能在他忙于演出事务的时候陪孩子玩些时间,可这份希望在看到子爵阁下空荡荡的房间时就彻底破灭了,美利坚的空气并不能治好那个大孩子的任性妄为和不负责任。

“你可以出去玩,”阿代尔斐尔最后说,“但不许离开围墙的范围,只能在室内,或者花园里,一定一定不要自己跑到街上去。”

“我爱你,阿代尔!”卢卡斯高兴得跳起来,张开双臂搂住阿代尔斐尔的脖子,在他脸上猛亲了好几下。

阿代尔斐尔对着沙发靠背上排排坐好的绒布玩偶们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从小男孩毫无保留的热情中挣脱出来,为卢卡斯整理好蹭乱的头发,拉着他柔嫩的小手,走向位于剧院下一层的餐厅。

厨房为他们准备了培根吐司和三种果酱,还有用牛奶泡开的燕麦粥,以及不同种类的小蛋糕和饼干。望着餐桌边无人的空位,卢卡斯已经懂事到不会用“父亲在哪里”这种问题去为难阿代尔斐尔了。昨夜的历险使他饥肠辘辘,一口气吃掉了整块面包,又喝光了碗里的燕麦粥,还觉得不饱,又从篮子里拣了几块饼干。

阿代尔斐尔坐在他的旁边,吃得斯文优雅,一边往面包片涂抹蓝莓酱,一边看着小男孩用餐的忙碌样子——卢卡斯吃饼干的动作就像只磕松子的小松鼠,手指和嘴唇都在活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昨天和今日的饭食都合胃口,剧院的经理是个有心的人,知道他们来自巴黎,于是吩咐厨师准备的都是法国菜,烹饪得相当地道,口感并不比子爵府邸的差,甚至,阿代尔斐尔怀疑自己是错觉了,竟从中尝到了一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滋味,思绪恍然间回到了许多年之前,巴黎大剧院的地底烛光闪烁,长河深邃幽暗,宫殿典雅安静,他倚靠在钢琴前,听他最爱的人弹奏专为他谱写的曲子。彼时他歌喉动人,嗓音清澈,收获赞美无数,却只有那个人的笑容最令他欢喜,胜过世间无数,就像春风吹过满树的紫丁香,一花一叶都洋溢着甜蜜的味道。那时的他离幸福是多么近啊,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张只对他袒露的脸,只要向前一步就可以牵起那双魔术师般的巧手,他们在水波潋滟与火光摇曳间翩翩起舞,就连漫漫长夜也因不舍变得短促易逝。

“阿代尔在为什么开心?”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像铃铛一样,将他从巴黎深秋的冰冷河水边拉回到纽约初夏明媚的阳光下,“你的笑容持续了快有一分钟那么长,一定是非常棒的事情,可以告诉卢卡斯吗?”

阿代尔斐尔蓦然抬头,发现果酱已经从面包的边缘滴到了桌布上,形成甜腻粘稠的一摊。卢卡斯眼神天真地望着他,等待着回答。但是没什么好说的,那都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他所爱的人已经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中,也许又游历到了新的国家,寻找到了新的音乐天使,将和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在另一个人身上再演绎一遍。而他也注定要在一纸冰冷的契约上耗尽残败的余生,虽然有些对不住拉乌尔,但子爵夫人果断选择离去时,他是发自内心地祝福那勇敢的女人,至少她还有机会寻找到自由和光明,而他,哪怕担着背信弃义的耻辱逃走,也不知道该去哪把那个人找回来。当然他是不会不守承诺的,父亲把他教育成了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子爵已经兑现了当时答应过他的事情,那他也没有理由做不到对方所要求的。

阿代尔斐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悲伤,卢卡斯一副做错了事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是我不该问吗?”

“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阿代尔斐尔回答,淡淡地笑着,仿佛刚从一个美梦中醒来,“或许你可以来听我排练,我刚才想起的,正是以前学唱歌时的事情。”

男孩歪着头,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何这会使人发笑,又很快使人忧伤,“我以为你天生就会唱歌。”

“我又不是云雀。”阿代尔斐尔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了,十年的时间足以使他接受爱人的离去,也足以使他习惯另一个人的怀抱,“没有人天生会任何事情。所以,卢卡斯,你也必须好好学习,为了你的……呃,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当博物学家。”男孩回答,将每个音节都发得重重地,就仿佛已经将这个念头在心里演练了许多遍,“我要环游世界,去各地冒险,发现很多很多的宝贝,并且把它们全都带回来,开一间很大的博物馆,邀请很多人来参观。”

“不错的志向,”阿代尔斐尔已经吃完了那片面包,用餐巾在嘴角擦了擦,走过去鼓励地戳了戳男孩的小鼻尖,“可要环游世界的话,只会说法语是不够的,你得会讲很多门语言才行。依我看——”他故意拉长了声调,“不如趁着我们在科尼岛居住的时间,学习一下如何用英语跟别人问好怎么样?英语可是用途非常广的语言。”

卢卡斯一脸痛苦地撇嘴,在他看来,语言是世界上最枯燥的课程,哪国语言都是,但如果只有学会它们才能当个冒险家的话,他也不是不愿意每天花几个小时来忍受从句和分词折磨,尤其是从剧院地下的博物馆回来之后,他对寻找恐龙化石和制作珍稀标本的兴趣前所未有地浓厚,坚信这就是他长大后一定要做的事情。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男孩下定了决心,“每天学一句怎么样?”

“每天一句的话,到我们离开时就很多了。”原本是随口的建议,没想到男孩却当真接受了,阿代尔斐尔有些意外,更多是欣喜,他从卢卡斯身上觉出了些与昨天不同的地方,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最后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刻钟就要九点了,“我该去排练了,你要来吗?”

“要。”卢卡斯点头。

正当他们手拉着手穿过走廊去往剧院后厅的时候,夏尼子爵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宿醉的后遗症使他头痛欲裂,过度纵欲的疲惫让他腰酸背软。

昨夜他又回到了十年之前,年华正盛的阿代尔斐尔美貌如花,爱他如狂,而他也像十年前那样,把俊美的男孩揽入了怀中,按在了梳妆台上,就像他们终于摆脱了噩梦的那晚,从后面亲吻着,反复地需索,看着欢愉的眼泪在镜子里迷人的脸庞上流淌,听着全巴黎最动听的歌喉在自己的爱意中呻吟。

他扭头望了眼躺在臂弯里的金发少年,那孩子睡得正香,浑身布满他留下的痕迹,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觉得这男孩跟十年前的阿代尔斐尔一模一样,可如今醉意消退,他又觉得谁都不配与那人相比。

“十美元是吗?”他喃喃道,将纸币塞在男孩的手心里,起身穿衣服。

男孩缓慢地睁开眼睛,从容地收起钞票,伸出软绵绵的手臂,眼波间流转着令人心酥的邀请,想要给慷慨的客人一个告别的吻。

但子爵厌恶地推开了他,系上皮带,头也不回地离去。

Chapter 7
“ ‘早上好’用英语怎么说?”男孩问,手里捏着块蝴蝶酥,味道跟早晨的一样,兴许是同一个厨师烘烤出来的。他在十点过十分的时候走进昨日约定好的房间,戴面具的男人已经坐在藤椅上等他了,面前放着一支漂亮的酒杯,看到卢卡斯进来,他又为男孩倒了杯橘子水。

“这就是你今晚想要请教我的问题吗?”男人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光将垂发的影子投射在他的脸上,紫色的瞳仁看起来如水晶一般光亮。

如果有谁觉得他不好看,那一定是出于嫉妒。男孩这么想着,回答道,“我答应了阿代尔,每天学一句英语。如果能学会‘早上好’的话,明天起床时我就能给他一份大大的惊喜了。”

“是他要你学的?”男人的眉毛轻轻动了动,嘴唇随之显露出柔和的弧线。

“嗯。”男孩点头。

“看不出他这么严格,”男人望着酒杯,好像把那深红色的液面当作了魔法镜子,能够从中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人和事,“我还以为他是不赞成小孩子过早学习太多东西的类型。”

“但我长大要当博物学家,我告诉他了。”男孩说,从昨天起就在脑海里徘徊的事情终于滑落到舌尖,“你跟阿代尔认识吗?”

“为什么这么问?”男人放下杯子,将视线移到男孩好奇的脸上。

“你说话的样子像是很了解他。”男孩如实地回答,孩童特有的敏锐使他模糊觉察,男人对阿代尔的名字非常在意,他甚至怀疑,男人是因为这个名字,而不是他胡乱许诺的报答,才会对他伸出援手,并热情地将那些了不起的收藏展示给他看。

“只要是热爱音乐和戏剧的人,没有谁不知道阿代尔斐尔的名字,”男人表情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过去曾是巴黎最有名的歌剧演员,只要有他登台演出的剧目,全都一票难求,就连法兰西总统都来听他演唱,那时你这小孩都还没出生呢。”

“我为什么不知道?”男孩有些不开心。阿代尔是剧院的大明星吗?真的吗?为什么父亲从来不告诉他,阿代尔斐尔也不把这事跟他说?怅然了一会儿后,他问,“那阿代尔斐尔后来为何不唱了?当明星不好吗?”

“那就要问你父亲了,”男人冷哼一声,垂下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与鄙夷,然而这不悦的表情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重新抬头,看着一脸天真的男孩,“当我没说过,别真的去问,听说他脾气不太好是吗?”

男孩重重地叹气,他很爱自己的父亲,不希望旁人把父亲看成一个坏人,但父亲的坏脾气的确使他非常苦恼。纠结了一会儿,他决定对这位大朋友实话实说,“尤其是在喝醉的时候。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阿代尔。”

“他打过你吗?”男人问。

“没有,”男孩抿着唇回答,“父亲不怎么管我。平时都是阿代尔跟我在一起,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我做错了事,他要责怪我,说起话来也是声音轻轻的,不像我的家庭教师,”他想起老的那一个,“总是威胁说要用鞭子抽我屁股。”

男人摇了摇头,“这说明他不是个好老师,好老师是绝对不会借助暴力来让孩子听话的,打骂学生只会显露自己的无能。”

“你说得可真有道理!”男孩的蓝眼睛像萤火一样亮起来,目光遗憾地望着男人没有被面具覆盖的那半张脸,“为什么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来当我的家庭老师呢?我真是受够了凶巴巴的老头和整天板着个脸的女士。”

男人笑了,“你认为戴面具的毛骨悚然的男人会比他们好多少?”

“如果是你的话,”男孩说,“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好。”

“比阿代尔斐尔呢?”男人故意问。

男孩陷入了两难,“他对我好,可知道的没多。温室墙上的埃及话是你让人刻的吗?你连这个都懂?”

“什么埃及话?”男人哼了一声,“是时候学会‘圣书体’这个词了。”

“圣书体。”男孩乖乖地跟着念,又问,“它们真的是法老使用的吗?”

“法老,或者祭司,少数高高在上的人,他们把这些文字雕刻在神庙或碑铭上,用来记录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占卜的结果,战争的胜负,皇家的出行,但这是比较后来的情况,而早些年的时候,从出土文物来看,圣书体也常出现在莎草纸或是木板上。”男人一边回答,一边为自己倒了另一杯酒。

男孩想起温室的暗门外那只黑色的猫咪,还有环绕着她纤细身姿的奇异文字,“那面墙上写的是什么?”

“呃?”端起的酒杯晃了晃,男人看起来有些为难,“它说的是一位法老,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乘船沿着浪花朵朵的长河散心,船上有各种珍馐佳肴,葡萄和石榴,还有奶酒与蜜,以及四十名美妙的女子,她们身上穿着渔网……”

“她们为什么要穿渔网?”男孩疑惑地托着腮,“她们是渔民吗?”

“不是,”男人摇头,“是法老要求她们穿的。”

“法老为什么要这么要求?”男孩好奇地追问,“穿渔网是埃及的风俗吗?”

“不,不是,”男人将手抬起,想要作什么手势,草草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我想你还不到学习这种知识的年纪,让我们回到‘早上好’那个话题吧。”

男孩撅起小嘴,非常地不甘心,世上太多只对小孩子紧闭的大门了,就像是只因他年岁轻轻,身体小小,就不能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类。

“早上好,英语的。”像是为了赶紧将方才的尴尬揭过去,男人缓慢地发音,紫色的眼睛目光督促,示意男孩好好地听着。

男孩不再去想那些想也没有用的事情,反正他早晚会长大的,到那时再探索世界的剩余部分也不迟,现在他就安心待在小孩子被允许知道的范围好了。他认真地跟着念,“早上好。”将每一个音发得谨慎板正,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说好是一天只教一句的,到最后却变成了很多很多。男人并没有强迫卢卡斯不停地学习,可他讲授的方式实在是太有趣了,就像是在玩拼图和联想游戏,小男孩惊喜地发现词根和音节是那么的有意思,学语言更不是什么令人难受的事情。

中途休息的时候,男人将征服者威廉的故事说给卢卡斯听,告诉他,英语和法语其实是一对互有来往的朋友,彼此都向对方借了许许多多的词语和用法,如果把英语里跟法语相同的词汇算起来,那卢卡斯也可以说自己会几万个英文单词了。

“英语就是发错了音的法语。【1】”最后男孩同意了这样的结论。

不知不觉间又是午夜了,今晚没有生活在侏罗纪的远古巨兽,也没有来自热带雨林的凶猛爬行类,他们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有点心和茶水的房间小男孩却依然觉得回味无穷,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再差一点,他就能记住“我想买一张乘坐云霄飞车的票”用英语怎么说了。但悄悄袭来的睡意使他的记忆力变得迟钝,在男孩没忍住的几个呵欠之后,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笔,宣布他该上床睡觉了。

“我觉得你会和阿代尔成为很好的朋友,”卢卡斯望着桌子上散乱的纸张,男孩稚嫩的书写和男人成熟流畅的笔迹混杂在一起,就像是蜗牛拖在身后的轨迹爬过一幅漂亮的抽象画,“为什么不到上面去见见他呢?假如他真是人人喜爱的大明星的话,你不想找他要一张签名,或是请他吃一顿饭吗?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男人一言不发地起身,牵着男孩的手,将他领出房间。拾阶而上的时候,他始终走在靠前小半步的距离,卢卡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玻璃房里的花香充满鼻腔,地下世界的灯光甩在身后,满天星光洒落他们的肩头,男人站在描绘了法老出游盛景的墙壁前,才忽然问,“你想知道‘我爱你’用英语怎么说吗?”

【1】语出克列孟梭,原文如下:L’Anglais?Ce n’est jamais que du français mal prononcé.

Chapter 8
“我爱你,阿代尔!”男孩雀跃得快要飞起来,练习了一个星期后,他已经能把这句话发得像模像样。就在面前的这张摆着熏肉和沙拉的午餐桌上,阿代尔斐尔刚刚宣布要带他去游乐场玩。

排练已经进行了十来天,他们在科尼岛也生活了半个多星期,阿代尔斐尔欣慰地看着男孩一天比一天会的多。他问过卢卡斯倒是跟谁学的,但小男孩总是摇头,说那是个秘密。他猜是经理洛伽,或者打杂的黑人双胞胎,也可能是清洁工、园丁、门房,他们不是有色人种就是服务人员,卢卡斯知道父亲不会喜欢自己跟他们太近,所以约定了不说出去,这合情合理,而且帮了个大忙,以夏尼子爵对血液和肤色的洁癖,一但知道了儿子将这些人认作老师,说不定会在剧院里大闹一场,害得他们不得不打道回府。

与剧院的合同只签了一个季度,但在后面的补充条款里,对方追加,如果观众的反映足够热烈,表演期可在双方都同意的条件下延长。阿代尔斐尔希望剧院老板能让自己一直留到冬天,或是明天春季,他想尽可能多的挣一点钱,为卢卡斯请一个学识渊博又耐心的家庭老师,那孩子以后可是要当博物学家的。

午后的阳光正是最温暖灿烂的时候,科尼岛的海岸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即使是上班族最忙碌的周一下午,沙滩上人们的欢声笑语也依然明快热烈,时而有大胆的海鸥低空飞过,抢夺人类放在太阳伞下的薯条和三明治,几只猫咪慵懒地趴在岸边礁石的阴影里,享受着无人打搅的午休,不远处是孩子们用细沙堆成的堡垒,塔楼的尖顶插着纸杯蛋糕上拔下来的小旗。

卢卡斯一路看过去,阿代尔斐尔好几次问他要不要过去一起玩,他都摇头说不要。父亲没有跟来,这是个好机会,他告诉阿代尔斐尔,他想去那个画着金色月亮的房子里看看,学了介词之后,他已经确定那招牌的确写的是“到月亮上去”。

阿代尔斐尔欣然满足了他的愿望,更幸运的是,他们到达那边时,刚好有一组游客走进去,大约十四五个人,工作人员建议他们一起,这样就不用再等下一趟。

“这真的可以上到月亮上吗?”卢卡斯打量着应该是登月用的轨道车,它看起来就像是用一个一个铁罐连接起来的,没有翅膀,也不知道哪里能安发动机。

“等等看不就知道了吗?”阿代尔斐尔将男孩抱起来,稳稳地放在座位上,握紧汗津津的小手。

随着一阵铃声,轨道车徐徐开动,随后缓慢加速,带着他们穿过明亮的大厅,驶入一片混沌的黑暗。突然间,万千星光在他们的头顶亮起,银河以非常近的距离划过视野,天蝎座的大红星与玫瑰色的星云从未如此清楚地呈现在眼前。

男孩全程都大睁着眼睛,小手捂在嘴巴上,好让自己不要尖叫出来。

大约一刻钟后,轨道车穿过了浩瀚宇宙,停在了一片苍白色的土地上,环形山像披萨上气泡破裂后留下的孔洞,大大小小地排列在几步之遥。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伪装成外星人的员工从不知安在何处的暗门走出来,浑身裹在银色的外皮里,用他那只有一条小缝隙的嘴巴说,“现在你们可以下车,在月球上漫步十五分钟。”

卢卡斯第一个跳下去,随着他慢慢向前移动,鞋底在粗糙的沙土月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球真的是这个样子吗?”男孩问。

“至少看起来是的。”阿代尔斐尔回答。

人类从未有机会抵达月球,但透过不断革新的天文望远镜,科学家们已经确认月亮上有许多环形山,它们的形貌就跟面前这些一模一样。阿代尔斐尔当然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月球,只是人工搭建的舞台背景,可即使以他作为顶级歌剧演员的经历过世面的眼光,眼前的造景也逼真得令人想要相信这就是明月真实的样子。就在傲慢的欧洲人将美利坚嘲讽为缺乏格调的暴发户的时候,新大陆之上后来崛起的国家已经悄悄地将科技水平推进到了旧世界无法想象的程度,并且为其找寻到了既温柔又浪漫,还富有想象力和人文关怀的用途,比如说,满足一个小男孩烂漫的幻想。

游客们置身于这样宏大而真实的幻境中,脸上无一不是惊叹和折服的表情,有情人躲在环形山的阴影里窃窃私语,有人在独自漫步时轻轻哼起了歌。阿代尔斐尔听出来,那曲调来自于剧院正在演出的一部剧目,说的是一个贫苦的小男孩无意间与王子调换了衣服的故事。

与欧洲那些吝于示人的舞台不同,科尼岛的剧院除周一外每日开放,周末双场。演员、舞者、乐队与指挥轮流换班,确保游客们每天都能看到精彩的表演。夏尼子爵曾鄙夷地讥讽这完全是夜总会的经营模式,尤其是坐在为他准备的豪华包厢里,听过了谢幕后观众热烈奔放的掌声后,他更是对这块土地的品味感到无可救药。明明台词是那么浅显,曲调又是那么通俗,他宁愿去死也不想承认这玩意是戏剧,可美国人偏偏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但当阿代尔斐尔站在月球表面,望着触手可及的灰白色环形山,他顿时明白了科尼岛,或者说,美国,崇尚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在这里,不论是科学还是艺术,都像这月亮一样有着两面,一面艰深阴晦,属于那些在科学和艺术的峭壁勇敢攀登的先驱者们,一面平易近人,属于一切有兴趣将脚掌探进知识汪洋的平凡众生。这两者本不该是泾渭分明的,就像贵族和平民,白皮肤与其他,是人类的傲慢与狭隘强行分割出了区别,以满足强势者可笑的优越。

直到他们离开神秘的月球表面,坐进轨道车,重新扎进苍茫星海,阿代尔斐尔依然思绪万千,人造的宇宙光芒落在他碧色的眼睛里,就像真实的繁星一样辉光熠熠,小男孩坐在他身边,脸蛋因兴奋和满足而泛起红霞,金发上蒙着一层浅浅的银色光雾。

最后他们还是去乘坐了云霄飞车,尽管慑于父亲的权威,卢卡斯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但阿代尔斐尔向他保证,父亲绝不会知道这件事,这将成为他们之间的又一个秘密。

如果让七岁的卢卡斯从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选出最开心的日子,那绝对就是跟阿代尔斐尔在科尼岛游乐园玩耍的这一天了。他们一直玩到红日西沉,海面上金光四溢,才在海鸟归巢的鸣叫声中回到剧院。

父亲又不知道去哪了。卢卡斯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一直在担心被问到云霄飞车的事。白日积累的疲惫使睡意提前到来,卢卡斯一边吃饭一边打呵欠,一副随时会栽倒在餐盘里的样子。

阿代尔斐尔忍俊不禁地瞧着他,一吃完饭就把这小瞌睡虫送回房间,塞进床铺和薄毯之间。

几乎刚沾到枕头,男孩就进入了梦乡,守候在旁的大人却无法立即去睡。经历了白天的思考后,阿代尔斐尔认为自己有必要再重新审视一遍剧本,于是回到了房间里,打开台灯,一行一行地仔细阅读。

子爵在大概午夜时分回到剧院,带着浑身的酒气和不知来自何处廉价的古龙水味道,径直推门进来,将坐在书桌前望着他的人不由分说拽进卧室。

天花板悬挂的灯饰是百合花的形状,阿代尔斐尔盯着它微微发光的花瓣,从开始到结束都保持着沉默,只在子爵动作愈发粗暴的时逸出几声叹息。拉乌尔不到烂醉如泥的程度,但也并不十分清醒,等血液里的酒精消退后,他就会忘记今晚的一切,所以没有表演欢愉的必要。阿代尔斐尔微皱着眉头,稍微抬起身体,迎合能让自己少受点苦,同时在心里祈祷子爵早点结束。

神明在大约三分钟后回应了他,子爵在一阵抽动后瘫软,阿代尔斐尔静静地等他起身,却发现耳边传来了鼾声与呓语。阿代尔斐尔慢慢地将压在身上的躯体推离,子爵在含混不清的呢喃中翻了个身,呈大字型仰躺。阿代尔斐尔将他的头挪到枕头上,拉过毯子盖住他自翻卷的衬衣下露出的那截腹部,随后走到浴室里替自己清理干净。

窗没有关,午夜的凉风吹开窗帘,给被汗水润湿的皮肤带来了一阵颤栗。阿代尔斐尔走过去关窗,按在插销上的手忽然僵住,夜色里四下静谧,只有风声轻轻,繁星闪耀,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快速而慌张地跑过花园里的碎石子路,消失在建筑侧面的玻璃花房里。

已经快要凌晨了,卢卡斯去那里做什么呢?

Chapter 9
园丁在傍晚时分浇过花,海风湿润,夜深露重,穿过花园的小径在凌晨时分依然湿漉漉,小男孩的足迹清晰可辨,断断续续地在温室的地面延伸,随后钻进一幅巴斯特女神版画下方。

阿代尔斐尔望了眼四周,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泥土,又站起来沿着版画的边缘敲击。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也许是木板足够厚重,或者背后的空间不足以产生空鸣。阿代尔斐尔试着掀开版画,刚一用力,看起来厚重的木板就自动开启,露出背后暗藏的门扉。阿代尔斐尔毫不犹豫地推开,通往下方的拐梯和灯光长廊令他惶然如梦,尽管两边的壁灯远比记忆里指向黑河的烛光明亮,但除了那个才华与癫狂都异于常人的家伙,他想不到还有任何人如此热衷于在剧院的下方修建自己的私人宫殿。

皮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空旷,无处隐藏。卢卡斯正在向自己的老师解释为何迟到,男人却忽然按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出声,还没等男孩反应过来,就发现身体腾空,双脚离地。男人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拎起,塞进一个空柜子,示意他躲好别出来。透过门合上后的狭长缝隙,他看见男人冲出了房间,手里握着一把枪,速度快得就像是出击的蝰蛇,眼睛里寒光明亮。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代尔斐尔浑身僵硬,就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面的男人也是一样错愕,呆立了几秒后,放下枪。阿代尔斐尔却像是心脏被击穿了一样,按着胸口,嘴唇发抖,鼻翼翕张,脸色苍白得如同失去了血液,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身体无力地朝后倒去。

卢卡斯听话地蜷缩在柜子里,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感到不安,黑暗的视野和狭窄的空间使一分一秒格外漫长。忽然间,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阿代尔”,小心脏颤抖了一下,不管不顾地打开门,冲到走廊上。

自拱廊穹顶倾泻而落的暗黄灯光落在三个人身上,男孩看到阿代尔斐尔躺在地上,男人半跪在旁边,手臂环着他的肩,手掌焦急而关切地轻拍着他布满冷汗的脸。

“阿代尔,”男孩无视地板的冰冷,扑通跪在旁边,双手扶着膝盖,他发现阿代尔斐尔的皮肤凉得可怕,“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又看着表情严峻的男人,“我发誓,先生,我并没有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阿代尔斐尔笑容柔和地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男孩的头,“的确不是你,卢卡斯,但……”他转过脸去望着男人,“你不该对一个小孩隐匿踪迹的本领抱有太大期待。”随后他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力量之大,态度之坚决,对方差点摔倒在地。趁这机会,他将男孩拉到身后,保护在手臂与背部组成的墙下,“回房间去,卢卡斯,立刻,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到这里来。”

男人以一种非常受伤的表情望着他,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是在担心我伤害他?一个孩子?”

“他是拉乌尔的儿子,”阿代尔斐尔平静地说,“你对他父亲恨之入骨。”

“可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我才会……”男人试图辩解,一声悲哀的长叹后,他放弃了,“我明白了,阿代尔,你跟那些人一样,也把我看成是个可怕的怪物,残酷,恐怖,毫无人性……”

“不!”男孩在阿代尔斐尔的身后将头摇得好像扇子,“你不是的。”

男人看了眼男孩,微笑里充满悲伤,“回去吧,卢卡斯,听阿代尔斐尔的话,他的确是为了保护你。”

卢卡斯彻底被弄糊涂了。但面前的两个大人都要他离去,身为小孩子还能有什么选择呢?于是他站起来,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不停地回头,最后开始奔跑,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顺着楼梯盘旋直上。

“慢点,卢卡斯,”男人在他身后叮嘱,“楼梯很陡,当心摔跤……”

阿代尔斐尔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同落在冰面的一泓月华。

小男孩的脚步声听不见了。男人收回目光,笑着问,“你觉得我是在演戏,假装关心那孩子,其实是为了将子爵夺走你的仇恨报复在他身上?”

“我没有下这种结论。”阿代尔斐尔指出。

“只是不得不提防这种可能性?”男人扬了扬眉毛。

“卢卡斯是个可爱的孩子,我不想他遭受到任何伤害。”阿代尔斐尔说。

“除非给他换个父亲,”男人语调讽刺,“否则他永远都会受到伤害。”

阿代尔斐尔闭了闭眼睛,白日游玩的劳顿和夜晚受折磨的疲惫一起涌来,再加上旧梦再临的荒诞与不真实,他现在浑身酸软,肌肉和骨骼一起疼痛,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头脑里更是混沌一片,“我们要一直躺在地板上说话吗?”

“到里面去吧,”男人将他扶起来,“我刚泡好茶,还烤了饼干。”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爱好还是一点没变。”阿代尔斐尔撑着男人的手臂,与望着自己的眼睛对视,“让勒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男人目光颤动了一下,“距离你上次呼唤我,已经十年了呢。”他为阿代尔斐尔推开房间的门,“我以为这十年你会过得很幸福,可谁知……”他没有再往下说。

阿代尔斐尔坐在卢卡斯方才坐过的藤椅上,望着茶桌上散乱的几张纸,上面布满了显然属于小男孩的稚嫩笔迹,“告诉我,让勒努,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为什么要邀请我们来美国,又为何要将卢卡斯诱至这里。”

“你把我说得就像是专打小孩主意的变态男人,”让勒努靠在另一张椅子上,举起酒瓶晃了晃,见阿代尔斐尔摇头,于是只为自己倒了一杯,“卢卡斯是自己找到这里的,与我无关。此外你说对了,我是对子爵的儿子没有任何好感,但卢卡斯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任何对你而言重要的人,否则你以为那个无可救药的子爵阁下还能活到现在吗?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置他于死地,他就是个虚有其表的纨绔子弟,懦弱,无能,又贪婪,得到了你之后竟然不满足,还要娶妻生子,他怎么敢像这样伤害你?我真恨不得杀了他,碎尸万段,可谁让你偏偏就是喜欢他呢?所以为了不让你伤心,我也只能让他活着。但要我说的话,他就是不配!”

阿代尔斐尔紧抿双唇,不发一言。他知道自己带给让勒努的痛苦实在太深重,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消除。但那时并没有别的办法,巴黎警察已经聚集到了剧院,他们带着枪,还有军犬,只有子爵能让他们离开。他太爱让勒努了,不想看着他死,除了答应拉乌尔的要求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需要钱,”一杯酒下肚后,让勒努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是想为你解决困难,虽然便宜了那个花花公子,但只要你能生活得好……”他别开视线,望着对面柜子上的一座图腾摆件,“我还是很爱你,阿代尔,尽管你从未爱过我,或者爱过,但是比不上你爱那个人。”

“让勒努。”阿代尔斐尔忽然开口。

被呼唤的人将脸转回去,“怎么了?”

“没什么。”阿代尔斐尔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喉咙里苦涩得就像是吞了颗橄榄。

“算了,”让勒努摆手,“我煞费苦心安排这一切,不是为了给你增添烦恼的。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在英俊潇洒的子爵和躲在地底的怪物之间都不会选择后者,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才会作出那么疯狂的事情。”他停了几秒,目光郑重地说,“你就假装没见过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安心待到演出结束,拿着钱回到巴黎。我知道这些还不够,但你别担心,剩下的部分我会以其他方式给你,就凭子爵那副头脑,他绝对想不到背后是我。”

阿代尔斐尔很想开口拒绝,他何来资格接受这份不应得的好意?他应该立即抽身离去,然后登上清晨最早启航的轮船,回到大西洋另一端的巴黎,永远不再踏足新大陆。让勒努才华横溢,天资非凡,应该一往无前,去往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被困在无望的过去。可银行的欠账日夜逼近,债主们几番威胁要诉诸法律,一旦拉乌尔入狱,卢卡斯就会失去监护人,与他的合同也会被转卖出去,他实在是太需要这笔钱了。

“就这么说定了,阿代尔,”让勒努放下酒杯,“太累的话明天就休息吧,剧院里你可以信任洛伽,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在哪能找到我,有什么需要尽管对他说,他会转达给我的。”

阿代尔斐尔沉默不语,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还能说什么呢?

“晚安,阿代尔,”让勒努体贴地给了他离开的台阶,“去看看卢卡斯吧,那孩子一定吓坏了。”

Chapter 10
卢卡斯躲在床铺和毯子搭建的小帐篷里,忐忑不安。戴面具的男人看起来的确有些奇怪,却当真是个很好的人,他救了卢卡斯,也喜欢阿代尔,可阿代尔斐尔为何不喜欢他,还觉得他是个可怕的怪物呢?那些伤人的话,丑陋什么的,竟然是阿代尔说的吗?阿代尔为何要这么说?这太残忍,也太刻薄了,根本不像是卢卡斯过去认识的阿代尔。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阿代尔斐尔回来了,步履沉重,走到床边,男孩能感觉到他坐下时的重量。

“卢卡斯,”阿代尔斐尔知道男孩没有睡着,连同毯子一起将他抱紧,话音充满歉疚,“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男孩从毯子里钻出来,像条寻觅温暖的泥鳅,伸出手臂回抱着他,“发生什么了,阿代尔,那位先生真的是坏人吗?”

“他不是,”阿代尔斐尔回答,“但你还是不能去见他,因为……”没有下文了,他该如何向纯洁天真的小男孩解释成人世界复杂而丑恶的一面呢?

男孩却疑惑地追问,“因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不喜欢。”想起那两人之间曾有过的决斗,阿代尔斐尔感到一阵头痛。

“为什么?”卢卡斯完全不明白,“父亲认识那位先生吗?”

“不为什么,”阿代尔斐尔故意忽略了第二个问题,“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会懂。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如果你父亲知道你跟那个男人见过面,我们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他一定会立刻把我们带回巴黎。”

“那演出的事情怎么办?”卢卡斯十分担忧,“我们需要钱不是吗?就这么回到巴黎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会‘破产’,那是很糟糕的事情对吧?”

“相当糟糕,”阿代尔斐尔沉声说,“但你父亲不会管这么多的。”

卢卡斯叹了口气,“我想也是。”

“所以,卢卡斯,”阿代尔斐尔吻了吻男孩的额头,“你必须做个乖孩子,否则一切都会完蛋了。”

“那我再也不去见他了。”卢卡斯保证地说,又看着阿代尔斐尔,“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我有点害怕。”

阿代尔斐尔点了点头,就算男孩不提出,他也不想回到隔壁去,他没办法在满脑子都是让勒努的时候躺在拉乌尔的身边。

卢卡斯往床的另一侧挤了挤,挪出足以容纳一个大人的空位,又将毯子掀起来盖在阿代尔斐尔身上。

小男孩身上散发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奶香,阿代尔斐尔将卢卡斯的额头安放在颈窝,抚摸着柔软的金发哄他入睡,眼睛却直直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

寂静无声之中,他想起了让勒努第一次带着他泛舟长河的夜晚,黑暗中伫立摇浆的身影是如此挺直,站在船头时就如同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无数的蜡烛随着他们的前进次第点亮,在漆黑的水面倒映成一条光彩熠熠的星河。阿代尔斐尔在水面下方望见了殉难者的白骨,还有不知是游鱼还是水蛇的影子,但在快乐悠扬的歌声中,没有什么能够使他感到害怕,他们就在一首接一首的咏叹与宣叙里去往剧院魅影的秘密宫殿。

阿代尔斐尔从不知道巴黎大剧院的下方还隐藏着这样的仙境,眼前所见使他惊奇得合不拢嘴,各种奇妙的小玩意堆得琳琅满目,有会击钹的恒河猴,随着音乐扭动的眼镜蛇,还有每到半点就会从挂钟里出来的布谷鸟,以及闪闪发光的海水珍珠,鲜红如血的珊瑚摆件,五颜六色的晶矿标本,这隐秘的地下世界就如同阿拉伯王宫的藏宝库,他过去还以为那只是神话故事才会有的。

他们躺在来自波斯的手工地毯上聊天,阿代尔斐尔曾以为对方是个年长自己许多的人,因为在隔着墙壁交谈的数年时光里,让勒努一直隐藏了自己的真实音色,他故意使自己的话音听起来沉静沧桑,至少多经历了一个年代的风雨。直到他们在地宫中面对面地交谈,阿代尔斐尔才从一点皱纹都没有的脖颈和手腕皮肤意识到,对方很可能跟自己年龄相仿。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阿代尔斐尔恳求着问,眼睛里倒映着烛光。

“让勒努。”回答迟疑了几秒,声音有些颤抖,就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为什么不呢?阿代尔斐尔献出了最迷人的微笑,这名字好听得就像是一株微风中摇曳的绿树,他愿意为了这棵树放弃世间所有的森林。

不知道是谁最早睡着的,阿代尔斐尔只记得次日先醒来的是自己,让勒努就躺在离他一臂距离的地方,肩膀松弛,长发微垂,覆盖着面具的脸半朝着他。阿代尔斐尔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刻着精美花纹的面具,初次坠入爱河的晕眩使他变得大胆而冒失,他想要知道那个人的全部,所擅自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遭受损毁的脸,显然是利刃所致的伤口横亘额侧,边缘有经过灼烧的痕迹,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其中一只眼睛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呈现出淡淡的粉色。阿代尔斐尔看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张脸近在咫尺,让勒努在他手碰到面具的瞬间就醒来了,匕首拔出的速度快得就像是闪电,此时就横在他的颈动脉处,冰冷而锋利的金属贴着因紧张而微微抖动的皮肤。

“你在做什么?”让勒努质问他,比起愤怒更像是哀伤,还有一点点后悔。

“我想要知道你的全部,”面对逼近的死亡,阿代尔斐尔连眼睛都没有眨,“如果因此你就要杀死我的话,那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爱上你了。”

直到十年后的现在,阿代尔斐尔也能回忆起让勒努当时的表情,就像是千年冰封的寒冷湖面在一点一点解冻,他甚至能听见冰雪消融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如果这时候让勒努低头吻他的话,阿代尔斐尔是绝对不会拒绝的,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但让勒努只是收起匕首,默默地戴上面具,一言不发地将阿代尔斐尔送回了地面。那之后他们相处得就像最好的朋友一样。

这跟人们所知的故事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让勒努从未索求过阿代尔斐尔的青春和美貌,反倒是阿代尔斐尔恋慕他的神秘与才华,以誓言,以约定,以讨价还价,一步一步地靠近重重设防的堡垒,并想方设法攻破了这座牢固的城池,成功地住进了让勒努的心里,在里面安营扎寨,慢慢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悲剧的种子就是从这时开始埋下的。

阿代尔斐尔与让勒努的感情逐渐升温的同时,子爵对阿代尔斐尔的追求也越来越热烈,他总是在阿代尔斐尔的房间里逗留到深夜,不停地说着各种动听撩人的情话,由于他是剧院的资助人,阿代尔斐尔即使厌烦也不好开口赶他走,只能耐着性子听他的信誓旦旦。

起初的时候,让勒努只是问阿代尔斐尔,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年轻的贵族。阿代尔斐尔向他保证,他和子爵只是早年认识的朋友,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让勒努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但随着流言蜚语不断增多,当整个巴黎都盛传阿代尔斐尔做了夏尼子爵的情人时,让勒努的信任也难免开始动摇,而后嫉妒心摧枯拉朽。

“如果必须成为你的情人才有资格听你歌唱的话,那你就做我的情人吧,阿代尔,原本就是我教会了你运用声带和喉腔的技巧,你的歌声属于我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不止是声音,我的一切都可以属于你。如果让勒努早些时候问,阿代尔斐尔一定会这么回答。但当他被让勒努囚禁在地宫的房间里无处可逃的时候,事情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让勒努的深情表白只让他感到心惊胆战。他爱让勒努,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但他不想变成收藏在玩具箱里的布偶。如果失去了自由,那爱就不复存在了,因为爱本身就该是自由的,即使以爱为牢,那也必须是他自己走进去,而不是被任何人禁闭在里面。

然而即便是在他最疯狂最不理智的时候,让勒努也没有想过要强迫阿代尔斐尔任何事,他所作的一切全是缘于相信阿代尔斐尔也爱着他。所以当阿代尔斐尔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自己深爱的人是夏尼子爵时,虽然痛苦得摧心剖肝,几番挣扎后,让勒努还是放下了执念,打开通往外界的暗门,将阿代尔斐尔送往情敌身边。

“我爱拉乌尔。”

这是阿代尔斐尔对让勒努的唯一谎言,也是对拉乌尔的,区别在于,他对前者只说过一次,对后者却讲了整整十年。阿代尔斐尔为不得不伤害让勒努而痛苦,也为利用了拉乌尔的感情而愧疚难当。这些年来他都尽力扮演着完美情人的角色,满足子爵的一切爱好和要求,不管那会给他带来多少疼痛和羞耻,哪怕是流血和伤痕,都比负罪感所致的折磨要好受得多。他当然无所谓拉乌尔娶妻生子,也不介意那些风流的传闻,子爵在外面有情人对他是好事,这样他就可以多些属于自己的夜晚,而不用担心在睡梦中不小心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阿代尔斐尔原本做好了觉悟,用余生来履行对拉乌尔的诺言,补偿对他的欺骗——只要拉乌尔不知道实情就不会受到伤害。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让勒努了,因此断绝了对爱情与幸福的念想,决意陪伴因他的缘故失去了兄长的子爵一生。可如今让勒努又出现在他面前,并且仍像过去那样爱着他,这让阿代尔斐尔死水般的心再次荡漾起涟漪,怎么样都平静不下来……至少在回到巴黎之前,他是无法再继续与夏尼子爵同床共枕了。

Chapter 11
“恕我直言,”洛伽舒舒服服地躺在靠椅上,享受着土耳其水烟浓郁的滋味,浅褐色的颈部皮肤从光滑的丝绸领子露出来,刺绣花边挂在他结实的肩膀上,一缕白雾随着他说话的吐息变幻着形状,“你这计划根本就行不通。”

“那你觉得怎么办更好?”让勒努调整着套在食指上的烟戒,将一根雪茄塞进圆圈里,随后划亮火柴将烟点燃,“跟马戏团合作吗?他们最近新引进一批安达卢西亚马,宣称是哈德良皇帝宫殿里那批舞马的后代,他们想借剧院舞蹈团的姑娘们去助兴,电话都打了七八次,但我拒绝了,要我建议的话,编故事前应该回去好好补补历史。”

“学历史?美国人?”洛伽笑得像个看滑稽戏的非洲酋长,身上那件摩尔人样式的刺绣长衣至少承担了一半的视觉效果,“美国人不爱学历史,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哪个民族会重视自己没有的东西呢?但我说的不是演出的事情。”

“那是什么?”让勒努问。

“你。”洛伽回答。

“我,”让勒努疑惑地眯起眼睛,“我怎么了?”

“你不该把心爱的人让出去,你要把他赢回来,”洛伽直直地盯着他,暗色的眼睛如黑曜石般闪烁,“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

这回轮到让勒努笑了,“你当这是非洲大草原吗?寻找配偶全靠武力,谁打赢了交配权就归谁?我们又不是狮子,或者猎豹。阿代尔说得很清楚,他不爱我,他爱的是子爵,就算我把那个浪荡子爵杀了也无济于事,那只会令他心碎,并且更加恨我。”

“问题是,”洛伽勾起一根手指,像把玩一根缎带那样绕着眼圈,“你怎么知道你的阿代尔没有在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说的又是什么谎?”让勒努将问题抛回去。

洛伽缩了缩脖子,一脸无可救药的表情,“他说他爱那个子爵对吗?就这,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你不见夏尼子爵落魄到这般田地,就连昔日的朋友都避而远之,可阿代尔不但没有离开他,还愿意为他受苦,替他分忧,甚至打算赚钱养活他,帮他还债,这怎么可能不爱他?”让勒努的面具只能遮住半边额头,但垂下的睫毛隐藏了眼里的神光,他的视线落在远处虚无的一点,说不清是在看着什么,“还有那个孩子,卢卡斯,阿代尔视他如同自己所出,这得是多么深刻的爱,才会让一个人爱对方连同对方跟别人生的孩子一起珍惜?”

“也许恰恰是因为不怎么爱,所以根本无所谓。”洛伽直截了当地说,“就连剧院里看门的印度兄弟都知道子爵阁下今晚又睡了哪个美少年,你当你那聪明的心上人真的一点风声没听见吗?可是瞧瞧,他哪里像是有一点点伤心或者难过的样子?”

“你想说明什么?”让勒努稍微往后仰了仰。

洛伽坏笑地眨眨眼,“如果换成是你去跟酒吧后街的美男子们风流快活,谢弗洛顿先生肯定不会表现得这么平静,你信不信?”

让勒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没那种恶心的爱好。”

“只是假设,”洛伽一脸无辜,“又不是让你真的去嫖妓。”

“你用了我做主语,”让勒努不客气地指出,“难道我还不能觉得反胃吗?”

“我看你就是在自欺欺人,”洛伽语调尖锐,抖了抖手里的烟管,“或者说,害怕,害怕又一次的失败,但要我说的话,你其实志在必得,就看你愿不愿意试试了。”

“不要诱惑我,洛伽,”让勒努的抗议听起来更像是求饶,“你知道我经受不起。”

“因为你还爱着他,”洛伽说出他心里的话,“即使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你依然如过去一样渴望着他。”

“阿代尔哪里不年轻了?”让勒努皱眉,抖落一截烟灰,“他的歌声跟过去一模一样。”

“瞧,”洛伽露出得胜的微笑,“你甚至听不得别人说他一点不好。”

让勒努仍试图辩解,“我只是就事论事。”

“行吧,”洛伽伸了个懒腰,“对你而言他青春常在,一如往昔。可在别人眼里呢?譬如那个子爵,一个永远追逐年轻肉体的花花公子,假如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你猜他会不会厌倦阿代尔斐尔老去的容颜?”

让勒努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他知道子爵一定会的,那家伙只知道占有,却根本不懂得爱,“那你的建议是?”

“砰!”洛伽暗示地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然后把他扔进海里,扔远一点,这样就不用担心回潮的海水把他冲到岸边。只要你点头,今晚我就可以帮你办成,你知道我最擅长干这事。”

“洛伽,”让勒努剜了他一眼,语调低沉,瞬间完成了好朋友到监护人的过渡,“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是为了让你跟着我见世面,而不是要我把你培养成杀人犯。”

“可我本来就是杀人犯。”洛伽满不在乎地说,“还记得吗?我和我的同伴们干掉了一个巴黎警察。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被吊死在广场上了。”

“可你没动手,”让勒努语气舒缓下来,“只是刚好在那里,刚好认识那些人,这原本就构不成死罪。”

“法官大人才不会管这些,”洛伽吹了声口哨,目光里充满了讽刺,“陪审团的先生女士们更不会,他们巴不得将巴黎街头的异族人统统吊死。你我都知道法律是怎么被执行的,没有偷盗也可以被判盗窃,没有杀人也可以被判谋杀,许多服苦役的人其实根本没罪,被送进妓院的女仆们罪名只是没能在被男主人强暴时成功反抗……巴黎的法律是贵族的法律,穷人和平民生活得就像蝼蚁,好比你那漂亮的心上人,只需要一纸根本不合法的合同就可以将他买卖,因为律师们总会想出办法让上面那些的条款成立。而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无辜的,但这不影响他们欣赏我挂在绞刑架上吐舌头的样子。如果你没有把我从牢房里挖走,那就是我的命运,”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口干舌燥,杯子的酒被一饮而尽,“我欠你一条命,这事我可不会忘记,所以说,亲爱的先生,我不会允许那个蠢男人夺走你心上人的。”

“请你什么也别做。”让勒努的语调硬像是一堵厚实无缝的墙,上面没有门也没有窗,表情却是意外的柔和,“你不欠我任何事,你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你父亲怜悯,我应该在十四岁那年就烂在波斯的地牢里,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巴黎的繁华都市。因此只要是你父亲委托的事情,哪怕不得不搭上这条命,我都会全力以赴。”

“父亲才舍不得呢,”洛伽轻轻笑道,“他跟我说过,当年他之所以要带着你从地牢逃跑,是因为‘杀死这样一个非凡的少年是会遭到天谴的’。如果他知道你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放着自己的心上人跟他不爱也不爱他的人虚度光阴,肯定会失望透顶。”

让勒努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却被对方伸出来的手指制止。

“不要企图反驳我。”洛伽说,拎起酒瓶把两人的酒杯都满上,“总而言之,你的阿代尔根本不爱那个子爵,而那个子爵,他根本不爱任何人,顶多只是喜欢,就像喜欢好看称心的玩具,放着他们不管的话,你就等着悲剧收场吧。我真担心子爵会把梅毒传染给你的小宝贝,他挑男妓的眼光可真是太没有水准了!来,干杯”

让勒努猛地咳嗽了几声,差点没在某个假设带来的不良反应中把自己呛死。

“洛伽——”他望着对面笑得快要滚下来的人,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那我该怎么办?把那家伙阉了会有帮助吗?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太行……”

洛伽笑得更厉害了,最后他直接躺到了地板上,整个人都在打颤,“天啊!剧院魅影阁下,你都能造出这么大的一座宫殿了,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教你吗?”

Chapter 12
“锁门做什么?”夏尼子爵站在走廊上,不满地踢了踢,丝毫不在乎这噪声会不会把睡在隔壁的卢卡斯吵醒,“快打开,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阿代尔斐尔半分钟前就醒了,他最近的睡眠浅得只要有脚步声接近房门就会自动睁开眼睛。睡前锁门的习惯已经保持了十一天,拉乌尔现在才发现,倒是比他原先预计的晚了许多。

一扇锁住的门拦不住拉乌尔的暴躁,尤其是他刚经历了一个不愉快的夜晚。就在海滩边上的酒馆里,一个粗鄙的美国乡巴佬竟敢嘲笑他的母语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含着口痰,像他这样的爱国者当然是狠狠地教训了对方,揍得那个蠢男人嘴角见了血。可没想到有人报了警,当地人自然维护当地人,如果不是剧院的经理洛伽赶到为他担保,他恐怕要被拘留好几天。

一群不开化的野蛮人!他在心里恨恨地骂道。美国人只会缩在法律的裙摆下玩躲猫猫,而不敢堂堂正正地出来打一场。哪像他英勇的祖国法兰西,即使是国王颁布了法令禁止决斗的年代,人们也会为了维护自己的荣誉拔出宝剑,即使最后会被砍头或者流放,也要在那之前为各自的人格分出个高低。

“阿代尔!”他抬脚用力地踹了一下,“开门!”

“来了!”阿代尔斐尔应道,从床上起来。卢卡斯肯定被吵醒了,也许正躲在毯子里瑟瑟发抖。必须赶紧让拉乌尔安静下来。

还没等他走到门边,门就在一声巨响中洞开。拉乌尔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锁门让我觉得安全。”阿代尔斐尔强作镇定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子爵将门踢关上,“让我来陪你,你就不会害怕了。”说罢他拦腰抱起阿代尔斐尔。

“别,拉乌尔。”阿代尔斐尔知道他想做什么,拒绝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为什么不。”子爵已经走到卧室,将怀里的人扔到床上,不由分说地压上去,手掌直接按在他想要对方作出反应的位置。

阿代尔斐尔发出一声喘息,抓住横插在腿间的手掌,“我不太舒服。”他的确非常不舒服,拉乌尔所谓的前戏只让他感觉到疼痛。

“那怎么了?”子爵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变本加厉地摆弄着,大拇指的尖端移动到了后方,突然就插了进去,“我不能让你舒服吗?”

阿代尔斐尔身体痉挛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呜咽。与此同时一个令他颤栗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让勒努会看到这一切吗?他是否还像过去那样,躲在镜子背后,藏在墙壁的缝隙里,一直注视着他,看着他像妓女一样张着腿,像婊子一样呻吟,他会如何看待自己放荡的模样?

“不行,拉乌尔,”阿代尔斐尔将自己抽离,退出对方的手臂范围,“回到你的房间去好吗?我真的需要休息了,明天还得排练一整天……”

子爵瞪着他那双高贵的眼睛,不敢相信阿代尔斐尔竟然会拒绝自己。

“今天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可恶。”他盯着阿代尔斐尔,像个得不到玩具就发怒的孩童,目光里倾泻而出的却是彻彻底底属于成年人的欲望,“你是我的情人,阿代尔,你不应该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拒绝我。”

“听我说,拉乌尔,”阿代尔斐尔尽量使语调听起来温软,手掌轻轻地抬起来,像是在安抚一个过渡激动的孩子,“这里是美国,一个清教徒建立的国家,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爱是不被允许的,我不想被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事情,如果绯闻传到外面去影响到演出,根据行规演员是必须赔偿剧院的,我们不该冒这样的风险。”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理由吗?”子爵不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已经受够了美国的法律和其他的一切,“去他妈的绯闻,你是我情人,我有合同在手上,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让他们说去吧!剧院的合同是跟我签的,难道他们不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

“这不一样,拉乌尔——”

一记耳光终结了阿代尔斐尔的声音。这不是过去那种情趣的游戏,而是真真正正的怒火的宣泄。阿代尔斐尔的嘴角破了,鲜红的血液很快流出来,滴在他牛奶色的睡袍上,很快洇成一朵红蔷薇。

“对不起,阿代尔,”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子爵内疚地揽着阿代尔斐尔歪朝一边的肩,柔声细语地道歉,“我是冲动了,我今晚过得糟糕透顶,正想你来安慰一下我。你为什么偏偏要拒绝,使我更加难过呢?来,乖,阿代尔,听话好吗?就像过去一样使我开心,这不会太难的对吧?”

阿代尔斐尔痛苦地闭着眼睛,如果他执意反抗的话,子爵是不可能强迫得了他的,甚至,近身格斗的话他的本领远在对方之上,只是他平日里安分守己,放低姿态,所以大家只当他是个漂亮的玩偶,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有多么强韧。

“我说了不行。”他睁开眼睛,“等我们回到巴黎,你要怎么做都行,但在这里不可以。你不考虑自己,也得想想卢卡斯,”他为自己在这种场合提到那纯洁的孩子而愧疚,“他已经七岁了,正是学习骑术和拉丁文的年纪,培养一位合格的爵位继承人是需要很多钱的。”

“卢卡斯,”子爵抱怨道,“你就知道关心他,却不想想我才是你的拥有者。有时候我真怀疑到底谁才是那孩子的父亲。”

“你是该好好想想的,拉乌尔,”阿代尔斐尔说出了一直以来就想说的话,,“我们来纽约都快一个月了,可你连一天都没陪过他对不对?你知道他多羡慕那些有父亲带着去海边玩耍的孩子吗?”

“我父亲也很少陪我,我还不是一样长大了?”子爵不屑地反驳。

“但你有哥哥……”卢卡斯却是独子。阿代尔斐尔本想这么说,发现对方的表情忽然阴沉下去,才猛然意识到失言,“对不起,拉乌尔,我不是——”

“你竟然敢提到我哥哥,”夏尼子爵的表情阴鸷得像是随时准备杀人,他掐着阿代尔斐尔的肩,将他死死地按在床单上,“也不想想我是因为谁才会失去他的,这十年来我都为放走了杀害他的凶手而痛苦和内疚,这全是因为你,阿代尔,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的要求?你是我付出了这么巨大的代价才得到的人,却还不如海滩边十美元一晚的娼妓听话。”

阿代尔斐尔的脸色蓦然发白,他当然知道拉乌尔有多享受科尼岛的夜生活,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拿来跟待价而沽的男妓们比较。

“那你就去找他们吧。”他坚决地挣脱出来,翻身下床,一边系紧睡袍的绸带,一边快步向门外走去。

“站住。”比这喊声更快的是一记枪响,卧室的顶灯碎裂,玻璃片雪花般落了满床。夏尼子爵握着枪,指着阿代尔斐尔,简短地命令道,“回来。”

“你疯了。”阿代尔斐尔转身,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也是你使我变成这样的,”子爵咆哮道,“你让我爱上了你,却又对我不理不睬,换做哪个男人都会发疯!”

这话使阿代尔斐尔感到一阵刺痛,却不是因为夏尼子爵,而是他想起了过去对让勒努所作的。他千方百计地诱着那人爱上自己,又在对方深陷其中时残忍离去,他让自己成为了对方的全部,却又要拿走这全部,所以让勒努,那么一位理智的天才,才会变成疯子,这完全是他的错。如果没有遇到他,让勒努不会失去他的剧院宫殿,拉乌尔也不会失去亲爱的兄长,他们都可以继续各自原本的生活,是他,阿代尔斐尔,造成了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夏尼子爵举着枪靠近,阿代尔斐尔没有逃,也没有打算避让。门忽然开了,一个飘逸的影子挡在阿代尔斐尔与枪口之间。

“别冲动,阁下,”洛伽一伸手就拿掉了夏尼子爵手里的枪,动作轻松得就像是从树上摘走果实,宽敞的长袍丝毫不妨碍他的灵活,一丝芬芳的薄荷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我还以为剧院里进强盗了呢。”

“还给我!”子爵大声抗议,波斯人按着他手臂的动作看似轻柔,实则非常有力,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那是我的私有财产。”

“明天,一定,”洛伽微笑着说,安抚地拍拍他,“但现在你用不着,我们老板准备了更好的东西给你。”

“老板?”子爵和阿代尔斐尔同时出声,但前者的声音响亮盖过了后者。

拉乌尔一脸滑稽地哼了一声,“原来你们真有这么个老板?我还以为是你这家伙杜撰出来的。”

“当然有了,不然谁付我工资呢?”洛伽不动声色地卸掉枪里的子弹,塞进看不清开口在哪的口袋里,“他现在就在会客室,等着与阁下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都几点了?”子爵不满地指出,“有什么事不能等到白天吗?”

“既然阁下有非现在不可的事情必须停留在谢弗洛顿先生的房间,那我们老板为什么就不能有非现在不可的事情在会客室等阁下过去呢?”洛伽的语调非常平静和礼貌,将每一个“阁下”都发得重重的,好像路易十四的高跟鞋敲击在凡尔赛宫的地板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十足的贵族腔调。

“别去。”阿代尔斐尔想要阻拦,但夏尼子爵根本没在看他。

“说实在的,我倒真有点想会会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子爵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瞥了眼站在旁边笑容满面的波斯人,“带路吧。”

“我没空,”洛伽摊开手,“你的枪声引来了警察,我得去把他们打发走。”他朝门外打了个响指,侯在走廊黑人兄弟走进来,满脸堆笑地等着为来自法国的贵族老爷带路。

他们的肤色在视野里占据的空间令夏尼子爵非常难受,但除了从鼻子里哼几声表示抗议外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他们走出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房间里重归安静,阿代尔斐尔才沉声开口。

“他会怎么样?”

“哪个他?”洛伽扬了扬眉毛,故作疑惑,“你真正爱的还是你装作爱的?”

阿代尔斐尔身体僵了一下,波斯人的眼睛漆黑如墨,像湖水一样深不可测,探不到底,带着笑意的目光却无比锋利。

见他不回答,洛伽眨了眨俏皮的黑眼睛,伸出一条手臂搭上阿代尔斐尔的肩,表情笑嘻嘻的,话音却意味深长,“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你根本不爱的人去伤害你爱也爱着你的人?”

阿代尔斐尔望着满床狼藉,玻璃渣在仅剩的夜灯微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像一起可怕的车祸现场,或是轮船沉没后被海水侵蚀留下的残片,谁都看得出来这份感情没有继续的必要,但他和拉乌尔之间原本就不是通过感情来维系的。

“我发过誓,要陪伴他一生,从彼时直到我死去。”昔日的场景历历在目,阿代尔斐尔将子爵拉进黑暗的夹角,在让勒努看不见的地方,他用一个主动献上的吻说服拉乌尔同意这笔被爱粉饰的交易,“我是个守诺的人,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

洛伽轻哼了一声,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如果是他先决定不要你的呢?”波斯人悠然问,“这样是不是就不算你违誓了?”

阿代尔斐尔惊异地转脸,想从洛伽神秘的表情里看出端倪,然而那张脸就像是带着面具一样令人捉摸不透,淡淡的笑容中酝酿着阴谋和诡计。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谢弗洛顿先生,”洛伽搭在他肩上的手晃了晃,像是在邀请他欣赏一场赛马游戏,“看看你在子爵心里的售价是多少钱。”

Chapter 13
其实无需带路,夏尼子爵知道会客室在哪,他已经去过一次了,就在二楼的最里侧,三面都是明亮落地窗户的宽敞房间。由于洛伽那张肮脏的混血种面孔使他心生厌恶,上次置身于这房间中时,他一点都不觉得愉快。但此刻窗外星光灿烂,海涛阵阵,晚风透过窗帘的缝隙送来凉爽,空气里弥漫着楼下温室飘来的淡淡花香,令他感到十分舒适,甚至有了兴致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悠然替他点上,火苗在他的余光里晃动了一下,很快被吹灭。

子爵舒爽地吸了一口,回头,想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再决定要不要礼尚往来,但当他的目光落到身旁的人脸上时,一种噩梦般的寒意油然而生,他明白洛伽为何要拿走他的枪——为了避免他把眼前的人打死。

“好久不见了,子爵阁下。”让勒努微微欠身,“希望你在我的剧院住得还算愉快。”

“你的剧院?又一个?”子爵的手还按在手枪本该在的位置,他的视线向周围扫射着,寻找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但一无所获,房间很可能被提前清理过,他一脸恍然大悟,“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是不是?”

“我是诚心想替你解决债务问题,”让勒努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握着一瓶酒,指缝夹着两支酒杯,他以变戏法般的动作将这三样放到谈判桌上,一杯一杯地满好,“毕竟阿代尔跟着你,我不想他受苦。”说罢他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子爵拒绝地摇头,“谁知道你有没有下毒?”但真正使他眉头紧锁的不是这杯酒,而是对方的话。不想阿代尔受苦?阿代尔跟着他怎么会受苦呢?他难道没有使阿代尔幸福吗?“你就是想把我毒死,然后带走阿代尔对不对?”

“不用这么防备我的,子爵阁下,”让勒努随意挑了杯离自己近的,坐在谈判桌后的皮制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就算我有心要害你的话,也绝不会在自己开的剧院里动手,在海滩边的酒吧或是巷子里的妓院不是更方便吗?”

“你跟踪我?”子爵猛地一拳敲在桌子上,酒杯里的液体晃了晃,勉强保持住了平衡,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用不着,”让勒努微笑,“那一排酒馆都是我投资的,你最爱去的那几家全在内,不然你以为洛伽是怎么在警察赶到后五分钟内就出现的?因为酒馆的老板在报警的同时就给他打了电话。”

“所以是你们报的警?”子爵恍然大悟地喊道。

“不然呢?”让勒努反问,“等着你闹出人命坐牢,连累阿代尔一起被驱逐出境?”

“谁允许你一直叫他‘阿代尔’了?”子爵终于忍无可忍。

“好的,我不叫了。”让勒努抬起手臂,“我邀请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像小孩子一样吵架的。”

子爵警惕地看着他,目光阴森,“说吧,这次你又想耍什么花样?”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又急不可耐地补充,“但我警告你,别打阿代尔的主意,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听说了你在金碟游乐场的好名声,”让勒努看他的表情仿佛是在欣赏一只好玩的猴子,“有兴趣跟我来一把吗?”

“玩什么?”子爵问。

“轮盘。”让勒努回答。

子爵环顾四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里?”

“就这里。”让勒努十分肯定地回答。

子爵傲慢地抬起下巴,“用什么?”

“这个。”让勒努将手里的东西按到桌子上,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手柄和枪管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既是艺术品也是杀人的武器,而在最疯狂的赌徒眼里,它代表着世界上最刺激的游戏。

“我看你是疯了。”子爵表情惊骇,“我干嘛要跟你玩这个?”

“因为你是位法兰西贵族,”让勒努淡然地抿了一口,“你崇尚勇敢与无畏,并且愿意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你的荣誉。”

子爵冷哼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你不会拒绝来自情敌的决斗邀请。”让勒努放下酒杯,交叉着手指,等待他的回应。

“可这不是决斗,”子爵强硬地指出,“只是一场愚蠢的游戏。”

“对你而言这难道不好吗?”让勒努的脸上浮现起淡淡的微笑,可以理解成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威,“上次决斗你可是把命都差点输掉了,要不是阿代尔替你向我求情……”

“阿代尔?”子爵闷声重复。

“好吧,谢弗洛顿先生替你求情。”让勒努作了个抱歉的手势,安抚他不要那么激动,“那么阁下的回答是?玩还是不玩?”

“赌什么?”子爵问。

“我俩的所有。”让勒努回答,非常干脆,“我的全部资产,你的阿代尔……谢弗洛顿先生,当然还有我俩的命。每人一枪,活下来的人拿走一切。字据我已经准备好了,名字和印章也加注完成,只要我在这场赌注中丧生,你就可以重新成为百万富翁,货币单位是美元。你的意思呢?”

“我不相信你,”子爵目光阴沉,他已经领教过剧院魅影的诡计多端,当然不会再轻易上当,“你肯定在手枪里做了手脚,不管怎么样都会是我输。”

“你大可以拿过去检查。”让勒努手臂一挥,把左轮手枪推向对方。

子爵将它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他能看得出这把枪的做工相当精细,很可能是柯尔特,但比他所知的柯尔特都要轻,体积也更小巧,枪管上雕刻的花纹是金雀花,手柄上是洋蓟草,皮制的配件是以古法鞣制而成,散发着浓郁的茶叶香味,他试着推了下转盘,经过减重的弹巢发出轻微的摩擦音,像丝绸一样顺滑。这的确是一把好枪,可惜除此之外的他就看不懂了。

“我干嘛不直接杀了你一劳永逸?”他抬起枪口指着让勒努,“就用这把枪。”

“你当然可以,”让勒努目光平和,语调不疾不徐,“但在那之前,希望你给卢卡斯找好了监护人,否则等你坐上电椅之后那可怜的孩子就得当流浪儿了。”

子爵死死地盯着此生最憎恨的敌人,指节在枪柄上扣得发白,为何那个男人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卢卡斯”这个名字,就好像那孩子跟他有着什么密切的关联一样。

“我拒绝,”子爵把枪扔回去,“这太蠢了。”

“或者,”让勒努往前倾身,用食指把枪勾过来,“是你害怕了。”

“我才没有,”子爵大声地否认,“你忘了我们在地宫里……你都把剑架到了我脖子上,我可曾眨过一下眼睛?”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让勒努淡定地指出,“十年前你富得流油,现在却一文不名,所以十年前无所畏惧的你也不是不可能变成一个懦弱的胆小鬼。”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子爵感到了莫大的侮辱。

“只是一些合理的推测,”让勒努自顾自地品着酒,那把左轮手枪在他食指上转动,如同一枚精巧的陀螺玩具,“我又没有下结论。”

“赌就赌。”子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艰难挺过了上一次考验的酒杯终于倒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淌到地板上,玻璃杯随后掉落,在大理石上撞得粉碎,“谁怕谁呢!”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却颇有气势,“但是第一枪得你来,因为你是决斗的发起者,如果用枪的话规矩就是这样的。”

“没问题,”让勒努手里的枪停止转动,他将子弹一颗一颗地卸掉,又当着子爵的面重新安装上去,每发子弹间隔一个空穴,拇指随后用力一拨,转轮快速地旋动着,几秒钟后停下,“需要再检查一下枪,或者子弹吗?”

“免了。”子爵不耐烦地摆手。

“那好,由我开始。”让勒努将手枪举到额头,没有闭目,紫色的眼睛直视着夏尼子爵,深呼吸了几秒,手指扣动扳机。

手枪的轮盘转动了一下,发出暗哑的“咔哒”声。没有子弹射出去。

“幸运之至,我的这一发是空枪。”让勒努眨眨眼睛,手腕慢慢地放低,随后往前一推,那银色的小玩意像只玲珑的山雀,沿着光滑的桌面飞向赌局的另一方,“现在该你了,子爵阁下。”

夏尼子爵盯着那把枪看了足足五秒,才迟疑地拿起来。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输。但这种自信并不来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认知,或是对命运女神的笃信,而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不习惯接受失败,所以只能相信自己会赢。在普通的以金钱为注的赌桌上还好,可是当押上的是自己生命时,对世界的留恋使他本能地犹豫了。

他一点也不想死。生命对他而言太美好了,尽管如今穷困潦倒,面临着因无法偿还债务而入狱的惨淡前景,可在那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他的人生依然与美酒和享乐密不可分,即使卖掉了骏马和珠宝首饰,他出门也还是有车可坐有衣可穿。他从未体验过真正意义上的贫穷困苦,因此也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因生活难以为继而寻死,或铤而走险,所以,即使剧院魅影将摆脱债务危机和牢狱之灾的明路摆在了他面前,他也下不了决心去孤注一掷。

他还有阿代尔不是吗?昔日那种可怕的念头又重新浮现,无论怎么摇头也挥之不去。他可以在最后的时刻放弃阿代尔,在他已经无法再拥有的时候,也许阿代尔的身价可以救自己一命。

阿代尔许诺过的,将一切献给自己……

让勒努在对面清了清嗓子,指节敲了敲桌面,提醒子爵阁下抓紧时间。

夏尼子爵猛然间回过神,额头和鼻尖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像是死人,握着枪的手明显在发抖,死神化作一片漆黑的魅影,在他的脑海中尖啸着徘徊,缺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晕眩随之而来,他甚至没有力气将那把并不沉重的手枪抬离桌面。

见他那副胆怯畏缩的样子,让勒努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杯酒,从容淡定地喝完,“把枪放下吧,阁下,我有个新的提议,你想听听吗?”

Chapter 14
夜晚从未如此漫长,仿佛黎明永远都不会到来。卧室里的碎玻璃渣都清理干净了,床单也重新换了新的,洛伽还在窗台边点上了安神的印度熏香,可阿代尔斐尔一点睡意都没有,甚至也没有回到卧室去,他就坐在套间会客室的沙发上,脸埋在手掌里,听着落地钟的长摆在玻璃罩里不停的来回。

他的脑海里已经完全没有自己的存在,反复思考的只有一件事情——到底怎么做,对那两个人来说才是真正好的?

门在他想到死亡的刹那打开了,站在走廊上的身影轮廓修朗,长发飘动,是让勒努。

“结束了,阿代尔斐尔,”让勒努扶着门,走廊的灯光从他的长发流淌而下,紫色的眼睛在额发的阴影下带着一种含蓄的笑意,“你不用再烦恼了。”

“发生了什么,让勒努?”阿代尔斐尔站起来,表情紧张地问,“你没把拉乌尔怎么样吧?”

“没怎么样,”让勒努回答,“他现在挺好的,重新变得有钱了,而你也终于获得了自由。”

“什么意思?”阿代尔斐尔凝视着让勒努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脸,他没有明白对方话里的含义。

“我买下了你跟他签的那份合同,”让勒努淡淡地笑着宣布,“你不再是属于他的资产了,阿代尔,从今往后你将是一个绝对自由的人。”

阿代尔斐尔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他把我卖给你了?”

“不是卖给我,只是放弃合同上写明的‘终身服务’ 。”让勒努温和地解释,“你还是可以跟他在一起的,只是你的言行和去留不再由他支配,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高兴,他都不能强迫你露出笑容。”

“你付了他多少?”阿代尔斐尔问。

让勒努摆手道,“你不用知道这个。”

“告诉我。”阿代尔斐尔坚持,目光凌厉得使人难以抗拒。

让勒努抿紧双唇,几秒后松开,“五十万。”

“法郎?”阿代尔斐尔确认地问。

让勒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美元。”

“美元?”阿代尔斐尔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笔钱足够将杜伊勒里宫修复两次,即使是巴黎歌剧院名声最胜的岁月,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大额度的钱款也将难以为继,“那你的剧院怎么办?一下子抽掉这么多资金……这简直是自杀。”

“我打算出让掉一些股票,再变卖一点收藏品,放心吧我会努力挺过去的,洛伽也会帮我,他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让勒努说得非常轻松,仿佛在讨论的不是五十万美元,而是大富翁游戏里只需要掷骰子就能赚取的纸币道具,“这些留给我来操心,你只需确保自己幸福。子爵阁下已经定好了明早返回巴黎的船票,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不然恐怕会来不及。”

说罢,他作了个告别的手势,轻飘飘地转身离去。

“让勒努。”阿代尔斐尔轻轻地唤了一声。

太轻了,而且距离遥远,让勒努没有听见。

阿代尔斐尔往前迈了一步,羊毛地毯如同一片粘稠的沼泽,吸收了鞋底撞击在地面的声音。让勒努一直没有回头。阿代尔斐尔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止步,望着视野里的背影逐渐变小模糊。

“就这样让他走了吗?”洛伽的声音从后面飘到耳边,波斯人完全师承了剧院魅影的神出鬼没,就如同自墙缝里穿梭出来一样,忽然间就将手搭在了阿代尔斐尔的肩上,语调非常肯定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阿代尔斐尔没有反驳地低下头,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但追上去又能怎么样呢?过去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可能重来,他早就不是让勒努当初爱上的那个不染纤尘的少年,他甚至不知道在让勒努如过去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如今的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谢弗洛顿先生,”洛伽一副了然的样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支烟,“你怕他会看轻你是不是?毕竟你几个小时前还躺在另一个人抱在怀里,现在示好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他抖抖手腕,用一个暗示的挑眉代替了不论怎么表达都会很难听的话,“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那些担忧完全是不存在的。别说是被一个人,哪怕你被一头猪糟蹋了,在那个人眼中你也纯净得像是上帝脚下的百合花一样,他只会觉得是他配不上你。”

阿代尔斐尔的面部肌肉紧绷了一下,波斯人论述事情的方式实在是令他有些不适,而且谁能确定洛伽说的真是让勒努心里所想?

如果不是呢?

时间和机会都在一点点流逝,阿代尔斐尔慢慢地抬头,不舍地望着让勒努离开的方向,意外地发现那片背影并没有消失,而是停留在了通往楼梯的拐角。

拦住让勒努的是正上楼的夏尼子爵。

“你这是刚从阿代尔的房间里出来吗?”子爵不满地质问。

“我没有进房间,”让勒努往后退了一步,给对方让出足够通过的宽度,“只是站在门口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他。”

子爵不知道信了还是没有信,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看向阿代尔斐尔的目光里充满了狂热的喜悦,“快去收拾行李,亲爱的,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阿代尔斐尔没有回应,视线擦过子爵意气风发的面容,与站在旁边的让勒努短暂地交汇。

“拉乌尔,”他开口道,“你卖掉了跟我的合同是吗?”

“只是放弃,”子爵回答,快步朝阿代尔斐尔走来,“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的。那份合同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离开我。来,亲爱的,”他故意用甜蜜的嗓音呼唤,拉住阿代尔斐尔的手,“我们得抓紧时间收拾行李了。”

“不。”阿代尔斐尔挣脱出来,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子爵狐疑地看着他,忽然明白地笑了,“昨晚的事你还在生气对不对?那我现在向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火的,这总可以了吧?”

“我不打算回巴黎了。”阿代尔斐尔直视着子爵的眼睛宣布,余光里他看到本来已经准备下楼的让勒努转脸错愕地望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和一点点的不敢相信,于是他忽然间有了说出一切的勇气,“我要留在科尼岛,这出剧刚排练到一半,不能没有男主角。”

“你一定是没听清楚,阿代尔,”子爵难得展示出了耐心,“我们有钱了,足够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掉,你不用再为任何人表演了。”

“可我热爱舞台,音乐和戏剧就是我的生命,”阿代尔斐尔说,“我渴望站在幕布之下,灯光之中,为观众们演绎那些由人类中最天才的个体创作的杰作,不然我在那数不清的深夜里偷偷苦练唱功是为了什么呢?”

“有我欣赏你还不够吗?”子爵稍微流露出了不悦,“干嘛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那会使我很难堪的,阿代尔,没有哪个男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情人。”

“但我已经不是你的情人了,”阿代尔斐尔坚定地指出,“既然你放弃了那份合同,那我跟你就不再有任何关系。”

子爵的表情忽然变得滑稽,像是听见了非常可笑的事情,“你是打算离开我?”

“是的。”阿代尔斐尔回应得简短,却非常肯定。

“不,这不可能,”子爵不敢相信地摇头,“你发过誓要爱我一辈子的难道你忘了吗?”

“我是发过誓,会永远陪着你。”阿代尔斐尔淡然地回答,“可你根本就不相信,还要求我签订合同为凭。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从此以后约束我的就不是誓言,而是写在纸上的几行字。我在过去的十年里都信守了约定,从未拒绝过你的任何要求,但现在你为了五十万美元就把它放弃了,那我也不再是你的什么人,也不用再听从你任何吩咐了。”

子爵愣了几秒,回过身去揪起让勒努的领子,“你威胁他了对不对?”

让勒努没有回答,也没有反抗,只是望着阿代尔斐尔,眼睛里的惊讶并不比子爵少。

洛伽手里的枪很快抬起来,正是原本属于子爵的那把,“请放开他,阁下,否则我就打碎你的膝盖,让你坐一辈子的轮椅。”

子爵冷笑,盯着让勒努露在外面的眼睛,“就算我死了,阿代尔也不会看上你这丑八怪。”

洛伽保持着瞄准的姿态,看了眼阿代尔斐尔,“你告诉他还是我来?”

“他在说什么?”子爵放开让勒努,大声地问。

“我骗了你,拉乌尔,”阿代尔斐尔的视线垂下,又被强迫着重新抬起,含在舌尖的话如黄蜂一样蛰着他,“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

“什么?”子爵没有听清。

“我来总结一下好了。”看了半天热闹的洛伽一副嫌事还不够大的样子,“这位,谢弗洛顿先生,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夏尼子爵,他真正的心上人是我们家先生。他之所以答应做你的情人,是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不被你叫来的那群警察们打成筛子。谢弗洛顿先生是个守诺的人,只要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可惜你太过斤斤计较,非要他签什么合同,于是誓言变成了契约,而现在,你放弃了合同,契约失效,谢弗洛顿先生当然也就没有理由再跟着你了。如果当初你选择接受誓言的话,事情会完全不一样,但可惜,从你想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物件来占有那刻起,就注定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爱。我说得对吗,谢弗洛顿先生?”

“洛伽,”让勒努遥遥地望了波斯人一眼,“我不是叫你什么都别做吗?”

“我没做啊,”洛伽无辜地抬起手,“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子爵从怔愣中反应过来,恼怒地咆哮,“阿代尔,快告诉我他在胡说八道。”

“很抱歉,”阿代尔斐尔的双眼里写满了羞愧与痛苦,“但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子爵盯着阿代尔斐尔,忽然间发出怪异的笑声,“……这从头到尾就是设计好的对不对?你利用完了我,又想要回到这家伙身边去,所以才会提出要重返舞台,名其名曰是为了帮我还债,其实为了将我骗到这里,设计逼我放弃那份合同,这样你就可以毫无障碍地爬上这个家伙的床,向他张开你那双淫荡的大腿……我甚至开始怀疑,你跟我到底是不是第一次?他早睡过你了是吗?”

“拉乌尔,”阿代尔斐尔的语调非常平静,若说先前他还心存那么点愧疚的话,此时也全然烟消云散了,因为拉乌尔望着他的蓝眼睛里满溢的,不是痛失所爱的悲伤和难过,而是一种纯粹的恶心与作呕,仿佛他是一只被人弄脏了的玩偶,配不上一位法兰西贵族的干净的床榻,“你这么说不光是看轻了我,更是在侮辱你自己。”言尽于此,他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朝着离海更近的那边楼梯走去,像是要到凌晨时分的静谧花园里去散心。

月光从高而宽的窗户射进来,落在阿代尔斐尔决然离去的背影上,奶白色的睡袍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将玫瑰金色的卷发衬托得更加高雅,淡蜜色的皮肤上蒙着珍珠般的光泽。子爵的心顿时软了下来,美丽的人永远有被原谅的特权,他上前一步拉住阿代尔斐尔垂在身侧的衣袖,“亲爱的,是不是我都不计较了,但希望你别做傻事。他是一个疯子,一个怪物,怎么可能像我一样珍惜你?只要你跟我回到巴黎,我对你还是会跟过去一样。”

然而阿代尔斐尔不为所动,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朦胧的绿色,如同清晨太阳即将升起时的遥远丛林,“我已经决定了,拉乌尔,并且不会更改,祝愿你回巴黎的旅途一帆风顺,很抱歉我不能陪同。”

子爵仍不甘心,牢牢地抓着阿代尔斐尔的手,怎么都不愿意放开。

“喂,哪能这样呢?”洛伽想要替阿代尔斐尔解围。

但阿代尔斐尔已经自己挣脱了出来,轻松得就像是掸去挂在身上的蜘蛛丝。他原本就比拉乌尔年轻,这么多年也从未荒废过锻炼,只是为了维护子爵的自尊才隐藏了自己的锋芒,而此时他终于决定做回真实的自己。

子爵被阿代尔斐尔甩了一个踉跄,洛伽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拉了一把,这却反而惹怒了本就一肚子怨恨的人,空气里的火药味愈发浓厚。

阿代尔斐尔在子爵诅咒的眼神中转身,却忽然一步也迈不出去。在所有人都忽视了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漂亮的金发乱糟糟的,稚嫩的蓝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是卢卡斯。

子爵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一张王牌。

Chapter 15
男孩是被枪响惊醒的,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像无数锋利的雪片,随后他听见了父亲熟悉的脚步声,以非常急切的速度沿着走廊远去。夜色重新变得安静,海风呜呜咽咽,像是有什么人在偷偷哭泣。卢卡斯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不是自己。寂静以令男孩非常不安的方式持续了漫长的时间,最后被混杂的人声打破。男孩躲在门后仔细地分辨着,他听见了阿代尔斐尔清朗的嗓音,父亲盛怒的咒骂,洛伽带着戏谑的说话方式,还有戴面具的那个男人,他的声音沉稳得像是礁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面上?

卢卡斯没有错过大人们的任何一句话,可门外发生的事情超乎了一个小男孩所能理解的范畴,他只依稀地拼凑出了一件事——父亲打算带他们立刻返回巴黎,可阿代尔却想要留在舞台上唱完那出新戏——那卢卡斯该去哪里呢?

“阿代尔,”男孩声音轻轻,蓝宝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确定和担忧,“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巴黎去了吗?”

“很抱歉,卢卡斯……”阿代尔斐尔单膝跪下,替男孩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正如夏尼子爵想要的效果,卢卡斯被泪水泡肿的双眼勾起了阿代尔斐尔的恻隐与不舍。

阿代尔斐尔抚摸着卢卡斯可爱的小脸,这孩子虽然不是出自他的骨血与灵魂,却是由他小心细致地照料着长大的,早就成为了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部分。在那些看不见希望与尽头的阴森晦暗的日子里,男孩天真纯洁的笑容是他生活里唯一美好的东西,是他的寄托和慰藉。他像爱自己的眼睛和双手一样爱着卢卡斯,甚至在不得不的情况下也愿意为了卢卡斯放弃这两样,但拉乌尔才是卢卡斯的父亲,就连上帝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他的嘴唇喃喃颤抖,双目神光闪烁,不久前他已然领教了拉乌尔的震怒和诅咒,此刻却无法直视一个小男孩澄澈的眼睛。

然而卢卡斯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我可不可以也留在科尼岛呢?”男孩抖了抖睫毛,嘴唇小心翼翼地动着,像是将这个问题酝酿了很久。

“卢卡斯,”子爵恼怒地吼道,“你留下来做什么?”

“我想跟阿代尔在一起,”卢卡斯细声细气地回答,“你不是拜托他照顾我的吗?”

“那是以前,我还被这个婊子蒙骗的时候!”子爵指着阿代尔斐尔,目光里的恨意锋利得像是要扎烂那张全世界都不该拥有的美丽的脸,“可现在,他为自己寻到了出价更高的买主,所以抛弃了我们!他不会再照顾你了,卢卡斯!他恨不得甩掉你这个麻烦的包袱呢!现在,过来,到父亲这里来,孩子,跟我回巴黎,我会找到更好的人来照顾你的。”

子爵说出此番话时的模样扭曲到了接近癫狂的程度,以至于虽然他的言论跟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听着这一切的让勒努和阿代尔斐尔谁都没有想要与他争辩,就连口舌毒辣的洛伽也是一副懒得白费力的表情,交叠着双臂立在一旁欣赏一位高傲的贵族发疯的模样。

卢卡斯更是被吓坏了。他在父亲的咆哮里听到了老家庭教师曾经用来形容阿代尔的那些词,他依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话语的含义,但从父亲可怕的表情可以猜到,那都是些非常糟糕的含义。而且相当危险,父亲那双与他相同的蓝眼睛就如同喷着火焰,随时可能烧毁周围的一切。男孩不敢过去,他害怕自己会成为被那暴风般的怒气碾碎的第一样东西。

“过来,卢卡斯,你难道聋了吗?”见男孩不肯挪动,子爵更加愤怒地再次命令他服从。

“父亲……”男孩畏怯地嗫嚅着,泪水再次溢出眼眶,流过刚刚被擦干净的脸。

阿代尔斐尔能感觉得到孩子的手臂和双肩在掌心里颤抖,像一只误闯暴风雨却无处躲藏的可怜幼兽。“你吓到他了,拉乌尔。”

“关你什么事?”子爵目光狠戾,“卢卡斯是我的儿子!”说着他就伸手,想要把男孩拽过来。

可还不及他碰到,男孩就害怕地躲到了阿代尔斐尔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怕兮兮地望着他。

“这可有意思了!”洛伽吹了个口哨,“竟然有孩子怕自己的父亲,就像兔子惧怕豺狼一样。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还以为小卢卡斯姓谢弗洛顿呢。”

“闭嘴,洛伽!”让勒努走过来推了波斯人一把,“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就是为了孩子,我才要说。”洛伽不服气地昂着头,“只要是眼不瞎心不盲的,谁都能看出乖巧可爱的卢卡斯更像夏尼子爵和谢弗洛顿先生中的谁,也都非常清楚他跟着哪一个父亲会生活得更好。再说了……”他冰冷地笑道,“子爵阁下也不能证明卢卡斯真的是自己孩子吧?”

话音未落他就敏捷地闪到了墙边的一座雕塑之后,因为遭到了冒犯的夏尼子爵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冲向了他,一副要将他撕得粉碎的样子。

“卢卡斯是子爵的儿子,这无可置疑。”让勒努挡在两人中间,以免这场追逐演变成斗殴,“不只是因为他的金发和蓝眼睛,更因为阿代尔绝对不会做有违道德和良心的事情。”他知道阿代尔斐尔心念那男孩,但不管是哪里的法律都不会支持从父亲身边夺走儿子的行为。

“知道就好!”子爵气喘吁吁地放过波斯人,转身重新看着自己的儿子,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就好像在打量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他已经不剩多少东西了,所以他绝对不能再失去卢卡斯。

见他稍微冷静了些,阿代尔斐尔试探着开口,“给孩子点时间好吗,拉乌尔?在科尼岛多留一阵,晚几天回巴黎,卢卡斯习惯了我们两个都在身边的日子,一下子分开他会不适应的。也许……”

“闭嘴,”子爵蛮横地打断了他,“当真心疼孩子的话,你就跟我们回巴黎,像过去那样把他给照顾好了,反正这科尼岛,还有这纽约,美利坚,新大陆……我是一天都不想再待了!”

“子爵阁下,”让勒努的语调非常恭敬,考虑到两人间过往的恩怨,甚至可以说相当谦卑,“不妨开个条件吧,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在科尼岛再留一个月的时间?”

“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子爵指着走廊边敞开一半的窗户。

相较名震欧洲的那些艺术殿堂,这座剧院的建筑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在科尼岛却是鹤立鸡群,就连海边教堂的塔楼也要矮它一截,而他们此时所在位置的是除开阁楼外的顶层,若是从这里跳下去,即使不摔死也得断条腿,或者按照提议者最恶毒的期待,最好活不成也死不了,在苟延残喘的余生中慢慢品尝报应和痛苦,那时阿代尔斐尔也一定离他而去,谁会想要守着一个残废呢?

子爵的脸上浮起一层阴冷的微笑,“怎么样,歌剧院里的幽灵先生,这游戏你觉得喜欢吗?”

“真是大开眼界。”洛伽讽刺地叹道,随后在让勒努的严厉视线里乖乖地闭了嘴。他知道他们家先生不会这么蠢的,那可是把全巴黎的警察们都耍得团团转的剧院魅影,哪至于让这个肤浅的法国贵族遂了卑鄙的心愿?

让勒努侧脸望向窗台,夜色正随着晚风流淌进来,他的确不打算跳下去,但思考对策需要时间,于是他迈步,慢慢地朝那边走去,希冀着能在这几秒钟内想出个可行的办法。

转身的刹那,让勒努的视线扫过阿代尔斐尔,让他安心,自己不会做傻事。可卢卡斯却以为他真的要跳,忽地一下就哭了出来,像只惊慌的小狗一样扑向他的老师,紧紧抱住男人的腿不让他再挪步。

“不,不要!”卢卡斯大哭着喊道,“我明天就回巴黎,我不要留在科尼岛了!你可千万不要……”他抽噎了一下,“我不想你死!”

“卢卡斯,你到底是谁的儿子?”子爵恼羞成怒,这个可恶的男人抢走了阿代尔不算,难道还要把他仅剩的儿子也夺走吗?事到如今,尽管依然非常怀疑,但他已经不在意男孩真正的父亲到底是谁,他只想要阿代尔斐尔和那个可恶的男人越痛苦越好,如果卢卡斯能使他做到这一点,那也不枉他将这淘气的麻烦精养大到七岁。

“我当然是你的儿子,父亲。”卢卡斯流着泪说,他忽然想起阿代尔斐尔告诉他的话,一定不能让父亲知道他见过这位戴面具的先生,但刚刚一紧张就完全忘记了,他猜想自己大概将父亲惹得非常生气,远超过他五岁的时任性说想要阿代尔陪他睡觉那次。

“是吗?”子爵的脸色阴沉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火山,“我还当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呢,卢卡斯。”

“我没有,父亲。”男孩耷拉着脑袋,潮水般的恐惧没过他不谙世事的童心,脑海里反而变得平静了起来,他已经做好准备承受父亲的怒火,“我这就去收拾行李,跟你回巴黎。”

小男孩哪知道东西放在哪。阿代尔斐尔站起身,“我来帮你。”

“别动,”子爵强行地拒绝,“离他远点,你这肮脏的娼妓,别弄脏了我儿子的东西。”

阿代尔斐尔叹了口气,没有坚持,最后看了眼男孩俊俏的脸蛋,转身朝着他原本要行的方向走去。让勒努跟着他,扶着他因哀伤而轻轻摇晃的身体。

自花园吹来的晚风带着草茎和露水的气味,阿代尔斐尔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通往玫瑰花从的碎石子小路上。

Chapter 16
海鸟发出短促尖厉的鸣叫。昏昏沉沉的梦境松开了紧缠的触须,随着退潮的海水缩回了虚空之中。窗帘在转向的晨风中倏然飘扬,耀目的阳光忽然闪现,刺进玫瑰金色的睫毛下紧闭着的眼睑,将幽沉黑暗的梦境驱离到地平线之外。

阿代尔斐尔睁开眼睛,发现噩梦中那双始终抓着他的那只手并不是幻觉。让勒努的紫色眼睛就在一臂之外的地方注视着他,如水晶和宝石般剔透明亮,却布着细细的红血丝,看起来是一夜没睡,守着床边直到天明。

“让勒努。”阿代尔斐尔唤出了眼前人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就像是许多年之前,他想要亲吻对方的唇却最终止于羞怯的那次。

“阿代尔,”见他醒来,让勒努松开紧握的手,退回到礼节的距离,充满爱意的目光仍停留在阿代尔斐尔惺忪的脸上,“早上好,这是新的一天了。”

“是啊,新的一天。”阿代尔斐尔揉揉微疼的额角,但昨日的回忆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就像漂浮在空气里的一片稀薄的海市蜃楼,小男孩泛红的鼻尖和蔚蓝含泪的双眸轻轻闪动。卢卡斯是如此天真而毫无保留地依恋着他,可他却将那孩子留在了绝望之中,他大概一生都无法摆脱因此而生的羞愧与负罪。

让勒努显然看出了他沉重的心事,语调安抚地劝慰道,“你已经尽力了,阿代尔,要怪就怪老天爷不长眼,给如此可爱的男孩配了个那样不堪的父亲。”

“昨天他抱着我不放的时候……”阿代尔斐尔张开手指,在虚空中抚摸着男孩无形的轮廓,仿佛皮肤仍能感触到那头短短的金发和奶嫩的脸颊。

夏尼子爵根本不懂得如何照料一个脆弱的孩子,也完全没有意愿去虚心学习做父亲的责任,他是太典型的那种法兰西贵族,只知道注重宏大渺远的伟业,却对家庭中的琐碎细节不屑一顾,认为那都是该由女人来操心的事情。

“……真希望我才是他的父亲。”阿代尔斐尔叹道。

“你也并非不可以是。”让勒努思忖道,“暂且让他们回到巴黎吧,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不会让卢卡斯被那个男人毁掉的。只要世界上存在哪怕一种让卢卡斯回到你身边的方法,我都会拼尽一切为你寻找出来。”

“不,”阿代尔斐尔摇头说,“别再做冒险的事情了,让勒努,我不舍得那孩子,可也不想失去你。就让卢卡斯跟着他的父亲吧,我们可以等他长大之后再……”他看到让勒努的眼睛里有光亮忽然闪烁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我们”,这个普普通通的代词就如同有魔力般,同时在他们两人的心里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那就依你所言,我们等他长大。”让勒努望向窗外,仿佛能从苍穹之上泛着薄光的云层看到无限远的以后,“我可以教他波斯语和阿拉伯语,还有辨别恐龙蛋和制作鸟类标本的方法,我们可以陪他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买艘船,甚至一个探险舰队……再雇一个连的人来保护他的安全。”

“听起来不错。”阿代尔斐尔向往地点头,也望向窗外,随着红日攀爬,海面的浪花越来越明亮,就像是被许诺的未来在远处闪光。

随后让勒努转脸回来,与他四目相对,沉默在清晨的薄雾里扩散。让勒努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和满足,仿佛只是这样看着阿代尔斐尔,他就已经获得了莫大的幸福。

洛伽的话如魔鬼的低语,萦绕在阿代尔斐尔的耳畔,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面前的人拽过来拥抱,亲吻,做一切的事情。但那不能够是此刻,至少得等身体上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消退,他重新变得完好无损的时候。

而现在,还有更迫切的事情需要做。

“你知道他们的船票是几点的吗?”阿代尔斐尔问。

“八点三十。”让勒努早有准备地回答,像是就等着他问,“本不该知道的,但我猜你也许会想去送别,所以让洛伽查询了港口的时刻表,今早离开的船只有这一搜,和你们来时一样,目的地是南安普顿,看来他是真的很着急要离开这里,否则只要等到下午,就会有一艘直航南特的游轮。”

“拉乌尔是个骄傲的人,”阿代尔斐尔替不在场的人解释原因,“他不想被人知道我重回舞台的事,所以才对朋友们假装是去英国度长假,然后选择从南安普顿这个最不可能有人认出我们的港口乘船到美国。”

“原来是这样吗?”让勒努用指节敲了敲下巴,看起来有些意外,“从他之前的举动我可完全没看出他有哪里像是要保密的样子,就在他到这里的当天晚上,夜店街那边的每个暗娼都知道有位法国的贵族光临这里了,大西洋虽然宽阔,可海风还是能将闲言碎语带回欧洲大陆的,说不定比他这次的到达还要早。”

阿代尔斐尔早就习惯了子爵的花心,在那个风流贵族的心里,他只不过是更昂贵的一种娼妓罢了,“从这里到港口要多久?”

“取决于路况和车速,但不超过一个钟头,”让勒努答道,“现在的时间还早。”

“他们出发了吗?”阿代尔斐尔询问。

“半夜就走了,”让勒努答道,“基本没带什么行李,对一个身怀五十万美元巨款的人来说,丢掉的那些零碎东西算不得什么。”

“如果我当时在场的话,一定会建议你砍个价。”阿代尔斐尔半开玩笑地说。

“那只会让我更加痛恨这场交易,”让勒努却表情严肃,“光是以拍卖商品的方式讨论你的价格就够折磨我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就不该有价格。所以,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吧,我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自由。”

“这五十万算我欠你的,”阿代尔斐尔语调诚恳,目光里充满了感激,“我会帮你全部挣回来,”他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这样一来,我恐怕得为你歌唱到我进坟墓那一天了。”

“千万别这样,阿代尔,”让勒努摆手拒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你自由,而不是给你套上另一具枷锁。要说我俩之间有所亏欠的话,那也应该是我对你,而不是反过来。你把我从藏在阴暗里的怪物变成了行走在阳光下的人类,正是与你在巴黎的那段美好的回忆支撑着我活到今天。不知你有没有听出来,我写的词,我谱的曲,和过去有多么不同?”

“变得更加友善,更加谦和,犹如天使降临凡间,浑身的光芒都来自天界,双脚却稳稳地踩在尘世的土壤。”阿代尔斐尔评价,“你的作品还是那样的美妙不凡,却连海滩上玩耍的小孩子都能唱得出,若干的降调之后竟然也不损其深刻与震撼,而当用曲谱上的原调唱出来时,又是另一种天堂圣乐般至高至美的精神洗礼。拉乌尔无法欣赏这种雅俗咸宜的旋律,因为他的眼睛望得太高,看不见鼻尖以下的世界。”

“我喜欢这个说法,”让勒努笑道,“鼻尖以下的世界,嗯,我忽然有了下一部剧的灵感。但这可以稍后再讨论,如果你还打算去港口的话,现在就可以起来换衣服了。”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阿代尔斐尔问,随即想起什么地望着那副面具。

“取决于你的愿望。”让勒努回答,“美国人并不介意大街上有人戴着面具行走,尤其是当这个人看起来非常有钱的时候。我的抽屉里放了大概一百副面具,多得足以让旁人将这理解成一种情趣与格调,等我们回来再让你好好参观。而现在,希望你不介意我暂时扮演仆人的角色,服侍剧院里最耀眼的明星起床。”

阿代尔斐尔仰头笑了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尤其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覆盖着身体的那张薄薄的夏季凉毯还真是波斯风格的纹样,这让眼前的一切都与记忆里最欢欣的时光重叠,就连让勒努眼角的笑容也如往昔般温润柔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漂浮在海面上空的云层,其中有一道刚好落在了窗台上,明亮得如同一条自云端的宫殿垂下的路,只缺了吹着号角的天使和衔着橄榄枝的白鸽。

一个词忽然跃进阿代尔斐尔的心里,那正是“希望”,他把这神圣时刻心里油然而生的敬畏和虔诚化作了为卢卡斯而作的祈祷:

但愿神明怜悯那孩子,保佑那孩子,赐予他最好的安排。

Chapter 17
有人打翻了酒杯,玻璃声尖锐刺耳,卢卡斯从昏沉中惊醒,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确认这不是延续自昨夜的可怕幻觉。男孩蜷起膝盖,手臂环抱着小腿,像是要躲进酒吧沙发的缝隙里。他望了眼吧台那边的父亲,子爵正背对着他往胃里填充酒精。这位法国贵族浑身散发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旁边的酒客们都自觉地与他间隔两三个空位。

光线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港口刚刚苏醒,水手和搬运工陆续开始工作。卢卡斯能看到海鸥偶尔从窗外飞过,但酒吧里喧闹的音乐盖过了鸟类的鸣叫,不知道语言的哼唱使他的小脑袋一阵阵胀痛。

酒吧的女侍应生时而走过来逗他,仿佛卢卡斯是一只被寄放在这里的小猫小狗。她说的话男孩大部分都听不懂,但还是那么几句问候是他从面具先生那里学过的,于是他也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希望这位女士能多留一会儿,这样他就不怕邻座那个满脸都是胡子的大叔走过来将他抱走,那人长得就跟漫画里的强盗一样,从他进门的瞬间起就带给卢卡斯一种不安的感觉。男孩听过有坏人将小孩拐去讨饭的事情,巴黎的警察每年都会抓到几个,他一点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随着太阳在海面上逐渐升高,酒吧里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女侍应生很快就没有时间过来看他了。卢卡斯只得尽量将身体缩小,藏在父亲叮嘱他看好的几件行李后面,透过箱子之间狭长的缝隙警惕地观望着。

又有几个人走进酒吧,海风在门开启的刹那直吹进来,卢卡斯打了个寒颤,他发现自己不再向往大海了,来时的期待和憧憬全都化作了害怕和恐惧,蔚蓝的远洋那边是他熟悉的巴黎,但少了阿代尔斐尔亲切的笑容和温暖的手,家也不过是一间冷冰冰的大房子。他还太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酒醉的父亲。

来这里的路上,他听父亲咒骂了一路,从那些恶毒的话语中,他大概明白了阿代尔斐尔不愿回巴黎,是跟戴面具的先生有关,父亲说那两个人,一个是恶魔,一个是娼妓,但卢卡斯觉得他们并没有父亲说的这样恶劣。

坐在吧台边的子爵看了眼手表,掏出几张纸币压在空杯子下,起身朝着卢卡斯的方向走来。离登船的时间已经很近了,码头就在大约五十米之外,这时候走过去应该刚刚好。

“拿着你的小箱子,卢卡斯,还有别忘了帽子。”他说话的语调比起父亲更像是军队的长官,引得女侍应生朝这边多看了眼。

“是的,父亲。”卢卡斯也像士兵对军官那样恭顺地回答,将放在沙发上的小提箱拿下来,帽子安放在头顶上。胡子大叔在他经过时投来友善的微笑,原来他并不是拐带小孩的坏人。

回程的游轮看起来跟先前那艘一模一样,也许是她的姐妹。卢卡斯站在船舷上,小声地叹息着,眼前的景象与来时相似,他的心情却截然相反,才离开科尼岛不过四五个小时,对阿代尔斐尔的思念就已经开始折磨他幼小的心脏。

忽然间,就如同梦想成真了般,在海水反射出的异常虚幻的光晕里,他看到了阿代尔斐尔略带粉色的金发,像一朵沐浴着阳光的蔷薇花,点亮了视野的一片小角落。

卢卡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想要驱散这种不真实的幻象,但很快不只是阿代尔斐尔,戴面具的先生也出现在旁边,漂亮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扬。还有洛伽,波斯人放弃了凉快的长袍,又穿回初见时的那身西装,手里却拿了把造型奇特的扇子,就像是从道具室借来的一样。

男孩十分确定,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正对自己微笑。

“阿代尔……”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想到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阿代尔,他就难过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孩童想象中的死亡,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夏尼子爵很快发现了儿子泣不成声的原因,恼怒地拖着男孩想要把他关进房间里,但卢卡斯的小手紧抓住栏杆不放,就像一只执着攀附在水草上的小螃蟹。

“这位先生,”有旁人看不过去,好心地提醒,“你可不能这样扯孩子的手臂,会脱臼的。”

“要你管!”子爵不客气地回敬,全然忘了对方是位优雅的女士,而自己是传承了骑士精神的法兰西贵族。

应该是丈夫的人走过来,将遭到冒犯的女士拉走,他也许想过要为妻子的善意力争几句,但闻到了子爵的满身酒气决定作罢,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是不明智的。

“呜——”拉长的汽笛声响起,轮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

卢卡斯看着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趁着父亲分神的功夫,他勇敢地冲一直望着他的人们挥了挥手。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阿代尔斐尔和面具先生了,即使父亲会因此非常生气,他也想要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老师道个别。

这叛逆的行为当然激怒了子爵,他像逮兔子那样揪着卢卡斯脖子上的领结绳,想要将他拖到人群背后,丝绸制成的装饰物承受不起他的蛮横,打在前面的结忽然散开——没有阿代尔斐尔的帮助,卢卡斯自己打的结总是这样松松垮垮。

骇人的一幕就在此时发生了,男孩并没有如子爵希望的那样撞进他的怀里,而是一个趔趄失去平衡从横栏的下方跌落到了船舷外面。

“卢卡斯——!”在喊出这声的同时,阿代尔斐尔就已经越过了码头渡口分隔乘客与送别者的界限,推开伸手想要阻拦他的检票员,几步就抵达了栈桥的尽头,毫不犹豫地迈步往下跳。

一只手从后面拽回了他,让勒努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海面上突起的涟漪中。

再次出现的时候,让勒努已经一口气游完了半程距离,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男孩靠近。

船上的水手们得知有孩童落水,也赶到了事发的船舷边,将救生圈扔进了海里,但靠近轮船的海浪形成了几个漩涡,将挣扎的男孩推离到相反的方向。

子爵在男孩落水时怔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呼救——事发太突然了,卢卡斯没来得及叫喊,在他眼里就如同凭空消失,此时见到让勒努接近了他的孩子,却忽然反应剧烈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不下去救他?”他大声地质问那些水手。

“我们还不如他快,”离他最近的那位回答,“我出海十多年,从没见过谁能够游得这么快,简直不似人类,更像鱼类或海豚。”

夏尼子爵想起十年前被阿代尔斐尔美貌蛊惑的那个夜晚,他亲眼看见身中枪伤的剧院魅影绝望地跳进黑色的河水,他以为不会有人能在这样的境况中生还,于是同意了阿代尔斐尔的要求,对已经赶到地宫外面的警察们宣称剧院魅影已死,将这桩震惊巴黎的大案的真相沉没在地下河的深处。若是他早知道那神不神鬼不鬼的家伙水性好得如同一条鱼,他一定会要求警察们往水里再补上几发子弹。

这一切全是剧院魅影的阴谋诡计。子爵望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两个人,还有阿代尔斐尔方才的反应,卢卡斯到底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已经不言而喻。

让勒努终于抓住了卢卡斯,小男孩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身体,没有慌乱也没有挣扎,手臂攀着他的脖颈,蓝色的眼睛因海水的刺激通红。

游轮放下了绳梯,但让勒努却像是没看见,带着卢卡斯朝着岸边游去。

“喂……这边!”水手们冲他喊,“那是这位先生的孩子!”

“不,他不是,”子爵忽然说,“我没有这个孩子。”

“可他是跟你一起上船的。”水手们疑惑地看着他。

云里雾里的争执持续了好一会儿,传到码头那边只剩低哑的风声。小男孩已经站在了结实的地面,阿代尔斐尔正帮他清理耳朵里的海水。

让勒努也爬了起来,第二次被他拯救的小男孩献给他一个感激的亲吻。

“我爱你,先生。”男孩用的是不久前才学会的语言。

“我叫让勒努。”教会了他的人说。

“好的,让勒努。”男孩开心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将小手分别塞进让勒努和阿代尔斐尔的手心。

他们就这么依偎着等待轮船重新靠岸,但出于某种他们无法得知的原因,那艘船却越来越远,将码头和港口抛在身后,最终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而在位于那个点高层的头等舱客房里,已经被水手和乘客们定义为疯子的夏尼子爵抚摸着男孩没能带走的小箱子。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仍愿意相信卢卡斯是他的儿子,男孩继承了与他相同的金发和蓝眼睛不是吗?但如果卢卡斯是他的儿子,另一个事实就非常难以面对了——当那孩子在海水里漂浮的时候,他这个父亲竟然没有勇气跳下去,反而是阿代尔斐尔和歌剧院的幽灵在奋不顾身。他的尊严和荣誉感在卢卡斯得救的刹那被撕了个粉碎,比起坦然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他宁愿承受别人的失德带给自己的耻辱。

“我觉得船不会回来了。”海风吹拂着男孩灿烂的金发,他望着海天交接的地方,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父亲看起来非常生气……他不想要卢卡斯了。”

“不,没有这回事。”阿代尔斐尔连忙否定,目光安慰地望着男孩被风吹干的脸颊,“他只是改变了主意,决定让我再多照顾你一段时间。”

“是这样吗?”男孩将信将疑,想了想,发现没什么可担忧的,因为他有阿代尔斐尔在身旁。

让勒努久久地眺望着远方,他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但并不打算说出来。

“我们回剧院吧。”他将男孩抱起来。

卢卡斯发现他的怀抱不如阿代尔斐尔的柔软,但是更加结实和宽阔,令他想起坚不可摧的城墙和矗立其上的堡垒。

洛伽已经快他们一步跳进了驾驶室,墨绿色的别克轿车如来时一样醒目。

“从那以后,王子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就是本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