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Chapter Text
Like sands through the hourglass,
everything we fight so desperately to protect slips through our fingers…
and what remains…
what remains…
——
泽菲兰终于找到了光之战士。
艾欧泽亚的弑神英雄横躺在林稍西北部的三叉路旁,一棵树的阴影将她的身体笼罩其中。整日肆虐的扬沙天气使她的全身覆盖着一层不详的灰黄色尘土,脸颊的颜色与额头紧靠的地面几乎没有区别。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她是否还在呼吸。
但已经无法靠得更近了。距离光之战士仅几步之遥的前方,一只巨大的蓝色狮鹫正在焦躁地抖动羽翼,墙垛般厚实的身躯正好挡在道路中央。
对伊修加德出身的骑士而言,狮鹫并不算是陌生的物种。
这种鹰头狮身的魔兽原本就产自阿巴拉提亚山脉的巍峨峻岭与广袤云海,从神意之地延伸的库尔札斯紧挨着它们的栖息地,迁移习性最活跃的种群甚至将巢穴修筑在了西部高地的雪山冰洞与废弃堡垒中。缺乏食物时它们会到村庄抢夺羊羔,人类也时常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与普通野兽和魔物不同,狮鹫有着类似人类的捕猎策略,尤其擅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战术,当目标将注意力放在猎物上无暇他顾的时候,狮鹫就会突然出现,将捕猎者变为猎物。
为了在这种狡猾魔兽的虎视眈眈中生存下来,伊修加德的人民研究出了许多反制措施。如何对付狮鹫与龙族作战的策略同属于神殿骑士团精锐的必修训练。泽菲兰自己就曾经担任过对狮鹫作战课程的教官,他掌握的将狮鹫引诱至需要地点的方法比教科书上记录的还多两种,那是他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因地制宜的经验。
但此时他无法选择其中任何一种。
因为那只狮鹫的体型庞大得令人难以忽视,黑色的脚爪与蓝色的羽毛组成它的名片,它不是普通的野生狮鹫,而是弗克施泰因家族的遗珠,专为战争培养的杀戮魔兽。
阿巴拉提亚云海的原生狮鹫身高只到它的胸脯,基拉巴尼亚山区生活的真狮鹫体型也不及它三分之一。恐怕只有龙堡参天高地神出鬼没的神穆尔鸟和常年在不获岛附近捕猎的阿坦图能在体格上与它媲美。要带动如此庞大的身体腾空而起,翅膀扇动时掀起的气浪无疑也是极其惊人的。
从神殿骑士团的作战报告来看,与神穆尔鸟和阿坦图作战负伤的士兵大都是因为被它们翅膀掀起的巨大气流带到半空摔落而致骨折或内脏破裂,也有人利用武器的利刃将自己固定在地面却依然被翼展制造的强大冲击波掀翻身体,稍微幸运的只是撞上石头,最倒霉的那些滚下悬崖,落入云海深渊。
这只蓝色狮鹫的体格庞大得就像一头冰原猛犸象,展翅时掀起的羽翼狂风却比獠牙更加致命。如果它从离光之战士如此近的地方腾空而起,那需要考虑的恐怕就不是如何使光之战士安全脱险,而是去哪才能找到足够专业的入殓师将她四分五裂的遗骸缝得完整精细,好让她在宾客群集的葬礼上不失体面。
经历过对龙战争的人没有谁会轻视风的破坏力。
泽菲兰决定不去惊扰狮鹫,安静地后退,藏身在岩石的阴影中,环顾四周。
红绣岩山延绵的轮廓占据天空下的大部分视野,曲折的山麓中间有几条天然形成的小径,夹在被风沙打磨圆润的狭窄裂缝间延伸,从其上山峰连续的角度变化可以推断,这座大自然铸造的迷宫包含着通往山峦背后的最近道路。
泽菲兰贴着石壁移动,沿途解决掉挡路的几只利普特蚱蜢,尽量避开从它们多汁的伤口流淌出来的湿滑液体,忍着鼻腔里灌进来的腥甜味道,以他所能够的最快速度穿过山间小径。
凭借着良好的方向感,他很快绕到了狮鹫的身后。
从这个距离可以看到光之战士的身体在微微起伏,她的灵魂目前还没有离开这具身体。
泽菲兰稍稍放心了些,脚步更轻,更慢,就连呼吸的气流也尽量收敛,一步一步地靠近光之战士,同时也愈发接近那只危险的狮鹫。
他十分庆幸身上的铠甲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柔软的皮革与棉绒吸收掉了所有的摩擦与碰撞。那是光之战士亲手为他打造的,用来取代他无法再穿上的苍穹骑士团银白铠甲,每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尺寸与他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特殊处理后的金属光泽温润低调,即使身处基拉巴尼亚山区一览无遗的曝晒旷野中,也不需要担心铠甲的反光暴露自己的位置,躲藏在阴影中时自然更加隐蔽难以被发现。这副铠甲保护了泽菲兰,也使得他有机会保护她。
狮鹫忽然扇了扇翅膀,泽菲兰停下观察,祈祷它不要在这个时候转身,同时评估着在它发动袭击的瞬间以这幅身躯和铠甲挡在光之战士前面所能为她争取到的生还几率。运算的结果: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两个都会葬身于此,只要那只狮鹫一个猛然转身。
幸运的是那只狮鹫并没有回头的意图,制造出几枚小型旋风后,就收起翅膀,继续眺望着远方某个无从得知的目标。
泽菲兰利用这个间隙来到光之战士身边,仔细地打量双目紧闭的少女冒险者。
尽管覆盖着尘土,她的面色看起来还算正常,浅色的衣物被沙尘染得灰黄,幸运地看不见任何血迹,四肢与头部都在原位与身体相连,摆放与伸展姿势有些不自然,但没有超过骨骼与肌腱的自然舒张范围,排除骨折和脱臼的可能,身边的地面没有打斗或拖拽的痕迹,衣服布料也没有撕裂。她面部表情非常平静,看起来就如同普通的沉睡,只是挑选了一个错误的地方。
泽菲兰决定尝试唤醒光之战士。如果她能清醒过来,靠自己的双腿离开这里,事情会好办得多。如果他多番努力也无法叫醒她,那估计也无需担心她会在他把她抱起来带离的途中突然惊醒并发出点什么声音导致他们双双成为狮鹫的爪下亡魂。
泽菲兰抬头看了眼狮鹫,那只庞然大物没有注意到他。他慢慢地转换为半跪的姿势,左侧膝盖轻轻靠着光之战士的腰,右膝尽可能低地悬停在她的腹部上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部,拇指腹扣住锁骨的凹陷,小心得就像应付一枚危险的动态炸弹,另一只手隔着发丝轻轻拍打她落满灰尘的脸颊。
光之战士抖了抖睫毛,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惊惧的风暴瞬间席卷她的瞳仁,手臂本能地伸向腰间,她的喉咙费力地颤抖着,要不是泽菲兰早有准备地用手掌封住她的嘴唇,她恐怕会大声地惊叫出来。
泽菲兰暗示她不要出声,也不要移动。从光之战士看着他的表情,可以想象他此时的眼神是多么危险。
几次呼吸之后,光之战士的身体松弛下来,面容变得平和,眼中的情绪从惊骇与恐惧转为疑惑。
泽菲兰眼神暗示地扫了眼上方。
光之战士困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仁颤抖了一下,重新看向泽菲兰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泽菲兰回她以意味深重的眼神,松开手,小心后退,为她让出起身的空间。
光之战士借助手臂的力量支起身体,重心快速转移到腿上,眉头忍耐地皱起来,血液快速流动带来的酸麻折磨着她,但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泽菲兰示意光之战士先行撤退。他朝后方的山岩扫了眼,山麓的轮廓在视线所指的地方陡然弯折,将一块狭小的平地包裹在中间,只留下很窄的出口。一座宽而高的笋状山岩落在圆心的位置,将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占得更加局促。狮鹫庞大的体格挤不进这么小的地方,倘若它从外面发动攻击,致命疾风也穿不透厚重的山岩和高大石柱。只要顺利到达那里,他们就能够获得安全的庇护,狮鹫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光之战士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不同意这种安排,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面,双手比划了几下。她是在强调正是因为她的疏忽导致两人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理应由她为无辜受牵连的旅伴掩护退路。
但泽菲兰的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正是光之战士曾经抱怨过“你过去是不是就是靠这种可怕眼神让下属乖乖听话的”那种。
光之战士在与泽菲兰的眼神争执中败下阵来,只好乖乖服从总骑士长阁下的命令。她迅速调整好呼吸,朝着泽菲兰指给她看的岩洞移动,动作轻巧,迅捷,悄声无息,像只灵敏的猫咪,将岩石的阴影当作日光海洋中的岛屿,快速地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没有踩断树枝,也没有踏碎土块,或是撞到山石,更没有因为紧张而声带颤抖。
在泽菲兰过去的职业生涯中,曾多次目睹缺乏经验的新兵因为这些微小的疏忽丢掉性命,自己的,战友的,有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就会导致整个骑兵连队被雪崩吞没。
尽管他宣称自己那颗心已经彻底碎掉,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但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胸腔中仍会泛起苦涩的滋味。
那还是他们刚到延夏时的事情,在烈士庵,泽菲兰与义军战士们分享过去的战斗经历,为的是让这些一腔热血的人稍微再多注意点进攻策略。光之战士也在篝火边安静地聆听,尽管她一言不发,但泽菲兰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种坚定的决心——她绝对不会给他经历这种悲伤的机会。
到目前为止的行动中,光之战士都表现得敏锐机警,熟稔沉稳,虽然艾欧泽亚的大英雄有许多令他感到头痛的地方,但她作为冒险者的天赋与素养是无需质疑的。她知道她必须活着,否则就没有人再能牵起挂在他脖颈上的无形锁链,将他牢牢地拴在这个世界上。
光之战士朝着山洞撤退的同时,泽菲兰的眼睛始终紧盯着那只蓝色的狮鹫,警惕地观察着它背部肌肉的活动与翅膀抖动的幅度,以判断它是否会突然转身,或是振翼起飞。他已经假设过所有的可能性,不管狮鹫以何种方式注意到他们,以何种距离和高度发动袭击,他都有相应的办法引开它的注意力。光之战士已经离开得足够遥远,不会再被这只庞然大物的鼓翅振翼的旋风所伤,也就无需束手束脚地行动。他会不惜一切为光之战士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抵达安全的地方。
光之战士很可能猜透了他的想法,并且极不情愿他那么做。她从岩石后面发来手势信号,时间比泽菲兰预估的更早。为了不让旅伴在危险中滞留太久,她尽可能地加快了脚步。
太阳已经落到距离地平线很近的地方,将前方山峰的阴影拉得又深又长,一直覆盖到另一边,为他铺出一条安全撤退的通道。精灵族男性的身形高大宽阔,不如少女冒险者那样轻巧,但这并不影响他的灵活。他曾经从龙族眷属的眼皮子底下潜入异端者的巢穴,再拿着情报不被人察觉地返回,当然也有把握从这只狮鹫背对着的视野盲区安全离去——这可比方才接近它容易多了。
光之战士藏身在山石背后,密切注视着狮鹫的动向,就像方才她撤退时泽菲兰做的那样,为自己的旅伴执行警戒。
他们如计划的那样在山麓天然形成的庇护所中汇合。
蓝色狮鹫始终没有转身,某种他们无法看见的东西吸引了那只巨兽的注意力,将它的视线牢牢固定在白鬼岩山的方向。也许那片白垩色山峦背后藏着它最心爱的猎物,或是最渴望挑战的宿敌。
光之战士拉了下泽菲兰的手,只是很短的时间,随即放开,像是一个短促却热情的问候。即使带着浓重的歉意,她的笑容依然明亮,脸上覆盖着黄土与灰尘,被汗水濡湿,看起来脏兮兮的,好像荒漠里跋涉了很久的流浪者,嘴唇也干得裂开,那是她浑身唯一可见的血色。
见她精神饱满的样子,泽菲兰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将水壶递给光之战士,指了指狮鹫所在的方向,提醒她保持安静。光之战士点点头,将水壶凑近唇边,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而是撩起衣摆,徐徐吐在布料上,如此重复了几次,将口腔里的灰尘清理干净,才开始小口小口啜饮,声音轻得就像鱼在水里呼吸,只是没有泡泡从嘴边涌出来。
高耸头顶上的环形山岩被时间蚀刻出密密麻麻的狭缝,风吹过时发出嘲杂刺耳的呜咽,完美地掩盖了这点细小的动静。
从这里看不见狮鹫的身影,它也看不见他们。反向弯折的山壁将他们与那只巨兽阻隔。但他们知道它还在那里。
空间开口指向启程回廊的方向,只要沿着山麓行走一小段距离,他们就可以到达那座破损的建筑内部。虽然大部分墙壁与屋顶都已经坍塌掉落,但仍有部分屋顶逃过了战火与时间的摧折,狮鹫不会冒着被残存的金属坚刺与锋利碎石划伤的风险靠近那里。
穿过满地断裂的横梁与倒塌的墙壁,然后再拐个弯,他们就能享受神拳痕据点提供的晚餐。等吃饱喝足之后,泽菲兰有许多问题期待光之战士解答。
就在他们的头顶刚刚被废墟屋顶遮蔽的时候,树林那边传来狮鹫尖厉的鸣叫,惊起一片仓皇的椋鸟云层,就连路边的巨大蚱蜢也跟失了魂一样四处乱跳。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2
Chapter Text
“……听起来好悲伤。”光之战士站在一块破碎的石柱上,抚摸着独角兽冰蓝色的鬃毛。刚抵达启程回廊,她就掏出哨笛召唤了坐骑,但没有立即乘坐上去,更像是为了确认这枚珍贵的物件没有丢失,心爱的独角兽还能回应她呼唤的意念。
泽菲兰鸣笛唤来他的坐骑猎鹰,听见她的感叹,侧脸询问,“什么?”
“它的叫声。”光之战士转过头,望着他。太阳已经完全落到群山的后方,只留一道微茫的金色镶边,在快要变成蓝紫色的天幕中起起伏伏。晦暗的光线加深了建筑的阴影,使她看起来忧思深重,“那只蓝色的狮鹫在呼唤同伴。”
“可惜它不会得到回答。”泽菲兰遗憾地指出,“弗克施泰因家族驯养的狮鹫仅剩这一只。”
在基拉巴尼亚地区流传的歌谣中,弗克施泰因家族驯养的蓝色狮鹫在王国沦陷的那天被尽数放归蓝天,它们振翅飞向远离帝国军炮火的崇山峻岭,在连绵起伏的山峰最险峻出筑起新的巢穴,等待着阿拉米格王国重新属于阿拉米格人民的那日到来。
然而帝国军档案记录下来的事实远比旋律与文字讲述的残酷得多。那些自兽棚飞出的狮鹫绝大部分都被帝国军射杀,只有极少数强壮的个体成功穿越火力网的围捕,逃到人迹罕至的山区,而后死于负伤流血与断肢感染,或是因无法适应自然环境而在饥饿中耗尽生命,还有的成为赏金猎人们竞相追逐的珍贵交易品。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阿拉米格地区都没有第二只蓝狮鹫的目击报告,想必以后也不可能有了。
虽然基拉巴尼亚山区也有为数众多的野生狮鹫生活,但长期的人工驯养使弗克施泰因家族的蓝狮鹫与原生种群隔离,体型、毛色和习性的差别愈发扩大,最终形成完全独立的种群。前者并不把后者视为同类,后者也无意接纳前者。最后的弗克施泰因蓝狮鹫注定要在孤独中度过余生。从赏金猎人们谈论它时的狂热态度来看,它剩下的时间恐怕也不会太多。
但此时没必要提起这些残酷事实来增添光之战士心里的难过。她为这片土地流洒过鲜血,虽然由于她的强大,只是一点点,但那足以使她的灵魂与这个国家的命运深度纠缠,无法再将那些组成历史的沉重细节仅仅当作是他人讲述的故事。
又是几声尖锐凄厉的鸣叫,尽管距离已经很远了,敲击在耳膜上仍使人觉得隐隐刺痛。远方依稀传来振翅的羽翼声。看来那只蓝狮鹫终于放弃了呼唤伙伴的尝试,决定离开这里到别处寻觅,或是觉得饿了,打算先填饱肚子。蓝色天鹅绒般的静谧天幕中,一道黑色的剪影孤零零地朝着山峦那边飞去,最终融化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光之战士慢慢从石柱上下来,或许是眸中因为略带忧伤的缘故,神情看起来有些缥缈,仿佛她的灵魂有一片不在这里,而是遗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它曾是为守卫阿拉米格王国的天空而特别训练的,现在却成为了基拉巴尼亚山区为祸最深的害兽。”光之战士感叹着,用一种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但又能让泽菲兰听得一清二楚的微弱声线,“原本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现在看见它只会举起弓箭和长矛。百姓也不再欢迎它的出现,为了不再见到这抹蓝色的身影靠近,矿区的人们宁可从牙缝里挤出金币也要雇佣猎人驱逐它……”
见她悲切深重的样子。泽菲兰决定不告诉她,方才看见她躺在那只蓝狮鹫脚下的时候,他心里也曾有过想要杀掉它的强烈念头,如果那只狮鹫伤害了她,他一定会追杀它到基拉巴尼亚山区任何陡峭的悬崖与幽深山涧,亲手送它去与同伴们相会。
最后他只是说:“弗克施泰因——你知道的,猎人们现在用那个家族的姓氏来称呼它,这只狮鹫在基拉巴尼亚山区的道路上和村落里制造的尸体比熔骨炎蝎还要多。”
“它过去习惯依照训导者的口令作战,如今失去了指挥,也就没有了方向,惊慌失措,横冲直撞,就像脱缰的骏马,只是它羽翼和利爪的杀伤力比马蹄可怕多了。”光之战士的声音更小了,“……其实它只想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记忆中熟悉的生活。它不明白为何曾经安全温暖的巢穴不再容纳它,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同伴回应它的呼唤——或许对于它来说,这也包括驯养它的人类。”
“狮鹫是忠贞的物种。”这就是为什么阿拉米格人民将这种狮身有翼的生物视为国家的象征。泽菲兰决定给她一些稍微正面的回应,于是用肯定的语调说,“它不会忘记它的主人。”
“我听说弗克斯泰因家族的驯兽官对待狮鹫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光之战士仰起脸来望着他,废墟残破房梁的投影落在她的脸上,眼睛里是被切碎的星星光芒,“他们会给予它们极为严格的训练,磨炼它们的羽翼与利爪,但也同时提供庇护、治愈与陪伴。弗克斯泰因家族的家主在阿拉米格沦陷的时候打开畜棚放飞狮鹫,或许并不只是为了避免这些凶猛的战争魔兽被帝国军捕获成为敌人的武器,而是抱着一丝美好的希望,也许它们能够逃过帝国军的火力交织,飞往基拉巴尼亚山区的延绵山脉,从此作为自由的生灵飞翔。他希望它们能够活下去,哪怕自己将因此面对死亡与酷刑,就像所有深爱孩子的父母会做的那样……如果弗克施泰因家族只是单纯把狮鹫当做战争工具来利用,它的呼唤声中定然不会带着如此深重的悲伤和眷恋。听起来就像一位迷路的孩子……惶恐,害怕,不知所措……或许这正是它在回归野外后变得愈发凶猛和残暴的原因。它失去了归属和庇护,只能通过疯狂的猎食与无差别的破坏来获得安全感。就像我曾经在路边遇见的小狗,温顺乖巧,惹人喜爱,它用湿漉漉的鼻尖蹭我的小腿,当我弯下腰抚摸它时,它就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我的手心,但到了夜晚,主人把它关进笼子,它就变得凶狠,暴躁,不停咆哮,撕咬铁笼,向每位过路的人露出它的牙齿……”
泽菲兰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光之战士有着极其丰沛敏感的内心,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和任何事物共情。
起初的时候,他曾对此感到非常困惑,如此柔软的心脏是如何历经残酷的战斗却依然鲜活跳动,就好像它不是血肉浇筑,而是由坚固的战神钢打造,痛苦碾不碎,悲伤刺不透,能够隔绝世间悲苦与哀恸。
如今他依稀意识到事实说不定恰好相反,因为足够柔软所以才无比坚韧牢固,能够接纳世间诸多痛苦与悲伤,吸收所有摧折人心的负面情绪,而后转化为惊人的力量与斗志,就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或许正是这种极富同情心的特质使她成为了艾欧泽亚的弑神英雄,龙诗战争的终结者,多玛与阿拉米格的解放领袖,还有从拉诺西亚到库尔扎斯,沿着阿巴拉提亚山脉的起始向龙头延伸的广阔土地上诸多部族的血誓盟友,也使得神明额外赋予她比寻常人类更加广阔的视野,不仅能用眼睛看透事物隐含的本质,用耳朵捕捉声音里包含的幽微情感,还具有跨越时空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的灵视——副作用是毫无征兆的晕眩与昏厥。
“这就是你躺在它脚下的原因?”泽菲兰终于找到机会抛出心里积存已久的怀疑,“‘那种能力’又发作了?你看到了弗克施泰因家族与他们驯养的狮鹫的过去?”
光之战士愣了一下,短暂的思考后,缓慢地摇头,“不,不是,这次不是。我只是听见了它悲哀的呼唤,才忽然间有此感悟。虽然狮鹫只是不会说话的兽类,但思念亲人与故土的情感与人类是如此相似……你是不是又在心里暗暗笑话我?”
“没有。”泽菲兰诚实地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躺在路边?在那只危险的狮鹫脚下?或许你愿意告诉我?“
“我想不起来了。”光之战士抿着唇耸肩,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没有得出任何答案,目光里充满放弃挣扎也不想撒谎的坦然,就像是在打开心灵的窗户向人展示空然无物的里面,好让对方相信她没有虚言,“我似乎丢失了一段记忆。”
“什么?”泽菲兰感到难以相信,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光之战士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却花了那么多时间为一只狮鹫难过,顺便怀念她不知道多少年前遇到的一条狗。
但他无法开口指责她任何事。他无奈地托起光之战士的后脑,手指隔着她的头发沿颅骨轻轻按压,仔细地寻找着任何可疑的肿块和伤痕。
头部受伤不是可能导致失忆的唯一原因,但通常而言是最直接的,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泽菲兰回忆起方才叫醒她的场景。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在起初的几秒钟内占据光之战士眼睛的情绪是不安与警惕,她的手臂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很可能是想要拿起武器自卫。
他原本将这理解成神经紧张所致的本能反应——也许她昏睡前刚经历过激烈的战斗,或是遭遇了某种强敌,睡梦中的潜意识依然残留着危险的信号,又在清醒的瞬间被激活,驱使她立即继续先前的战斗或是防御。这种情况常见于战争中昏迷又在医院苏醒的伤员,有时候他们会在强烈的应激反应中掐死前来治疗的医生。现在想来,她更可能是因为失忆的缘故没能立即识别出他的面孔,因而将他当作了某种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别担心。”光之战士将手搭上泽菲兰的臂膀,“也许我过一会儿就想起来了。或者……”她试探地说,“或者你可以给我一些提示。比如,你是为什么会到基拉巴尼亚山区来的?”
泽菲兰没有在光之战士的头部发现任何受伤的迹象,又仔细检查光之战士的面部与眼底,也没有寻到病态的红晕与充血迹象。光之战士看起来就和平常一样,只是眼睛因骤然失忆而呈现出些许迷茫。他放开光之战士,简短地回答,“我来找你。”
“找我?”光之战士满脸疑惑,“为什么?”
泽菲兰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今天早晨的时候,你觉得天气不错,估计整日都会是阳光灿烂的,于是决定粉刷一下屋顶。你拿了好几种配色方案给我看,最后我们都觉得海雾蓝与房屋的白色外墙十分相称。但家里已经没有海雾蓝染剂的存货,只能去蜥蜴人聚落购买。我本来提出和你一起去,但你吩咐我给菜地浇水,宣称只是买点染剂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然而没过多久,我的通讯珠里就传来你的声音,说是要去基拉巴尼亚山区一趟,为小阿拉米格的居民采集追悼会使用的鲜花。你还特别强调需要很多很多的鲜花,因此会晚点回来……这让我感到有些疑惑。既然有大量的鲜花需要采集,为什么不叫上我同行?两把镰刀割草总比一把更快不是吗?但还不及我询问,通讯就被切断了,随后一直保持着静默状态,无论我如何尝试联系你,都没有回音。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立即动身前往小阿拉米格。古恩德巴尔德说你已经出发前往基拉巴尼亚山区,你要采集的是尖嘴草花,百鬼岩山与红锈岩山周边都有生长,米里亚姆幸运路旁边的山路上就有许多,那里离对等石和阿拉基利都很近,他推测你应该是去那里采集花朵了。但我没有在米里亚姆幸运路附近寻见你的踪影,对等石的梅氏部落和阿拉基利的民兵们也都众口一致地说今日没有见过你。我只好沿着山路和水岸仔细搜索,最后在林稍的三叉路口发现了你。从落在你身上的尘土厚度判断,你恐怕在那里睡了至少半个下午的时间。”
随着泽菲兰的讲述,光之战士眼睛里的浓雾慢慢散去,光芒逐渐明晰,就像是脑海中的熄灭的灯被依次点亮,终于看清了被黑暗遮蔽的区域。
“花,对的,花。”她低头看向腰间,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满脸疑惑地前后拍打,掀起一阵灰尘起舞,呛得她咳嗽了几声,“我的镰刀呢?一定是在路上弄丢了。只能找阿拉基利的人借用一下,那个据点离米里亚姆幸运路不算太远。还有收集花朵的布袋,要装下那么大量的花朵,恐怕要找他们借十个才够。”
泽菲兰看了眼地平线的彼方。黑夜已经完全降临,山区的野兽很多。眼下还无法确定导致光之战士在路边莫名昏睡的原因,继续留在这里不是明智的选择。也许那个带走了光之战士记忆的神秘原因,就隐藏在基拉巴尼亚山区的某处,等待着机会从光之战士这里夺走更多的东西。
光之战士从泽菲兰的脸上解读到不赞同的含义,小声恳求:
“我答应过古恩德巴尔德,会带着很多很多的尖嘴草花回去,多到能够组成饱满的花园,装饰追悼会上每位牺牲英雄的名字。为了解放自己的祖国,那些勇敢无畏的战士们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场追悼会是因他们的牺牲得以自由活着的人们献给他们的哀悼与纪念,我不能让那些伟大的逝者在没有鲜花的仪式上接受瞻仰,这就好比埋藏光荣的骑士却忘记了他们视为荣誉的纹章。”
泽菲兰没有回答。那些将要被永远怀念的死者中不乏在他脑海里留过印记的面容。他希望他们的名字能够与来自家乡的花朵相伴,被因他们的牺牲而获得自由的人们铭记到时间的尽头。只是这意味着光之战士必须披着漆黑的夜色前往山区与边区的危险交界,而他不愿意光之战士以任何理由冒任何风险。
光之战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温柔而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不会有事的。”她轻声说,“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什么都伤害不了我。”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3
Chapter Text
他们最后还是去采了花。在泽菲兰的要求下,他们去阿拉基利的时候不仅借了镰刀和口袋,还雇佣了十几个正等待招募的猎人。只要给的金子货真价实,他们并不在乎要求他们收割的是什么。
虽然付出了一大笔金钱,但泽菲兰确信这不会对光之战士造成任何负担。因为这位冒险者账户里的财富多得惊人。他可以发誓,他绝对没有任何窥视的意图,只是那串数字长得令人难以忽视,即使只在他面前瞬间晃过,连一个数字都没看清,光凭长度就足以得出结论——光之战士富可敌国。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像格格鲁玖那样买下一片私人海滩,再邀请一群帅气英俊,或是奔放潇洒,或是肌肉线条美得如同刀削斧刻的……男性精灵?如果这符合她审美的话。总之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过上每天轻松悠闲,晒着日光浴,喝着葡萄酒,被甜言蜜语与殷勤服侍包围的日子,凭借金钱的魔法以及她本身具有的魅力,那些男人献给她的笑容肯定比他这张冷漠刻板的面孔更令人喜悦。
可光之战士偏偏就不喜欢过安稳日子,她执意要在永不停息的冒险中度过此生,并且甘愿为了广袤而美丽的世界忍受无尽战斗之苦。
但不管怎么样,富有总不是一个缺点,尤其是与慷慨相伴的时候。
光之战士事后付给猎人们的金币比约定的多几枚,作为在危险的夜晚使他们不得不到野兽出没的边境辛苦工作的歉意补偿。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向着村落的灯光走去,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采。这些钱足够他们换取好几个月的口粮,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会因担心孩子挨饿而无法拒绝危险的工作。
当独角兽与猎鹰满载着芬芳四溢的口袋抵达小阿拉米格的时候,古恩德巴尔德的表情已经超出了惊讶所能形容的范围,那些花朵的数量足足是他预期的十倍有多,足够在追悼会的现场铺成一汪紫色的花海。为了阿拉米格的自由与和平献出生命的英雄们将会在故乡盛开的花朵的簇拥下前往没有战争与饥饿的彼岸,活下来的人们也会永远铭记他们曾经付出了什么才换来的今日的自由与和平。
随后他们去蜥蜴人聚落买了海雾蓝染剂。光之战士依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却没忘记她的屋顶翻新计划,仿佛那是继解放多玛与阿拉米格后的又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她看起来精神抖擞,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尤其是在跟他辩论的时候。失忆的事情看起来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甚至不如鱼缸里的六角小蝾螈连续好多天只吃不拉事态紧急——当时光之战士看着小家伙胀鼓鼓的肚皮害怕得说话都在颤抖,将书柜上有关两栖动物的书全都翻阅了一遍,往鱼缸里又是丢冰袋,又是扔酵母,每隔十分钟就要检查是否有排泄物出现,就连吃饭也要端着盘子守在旁边,幸好用腮呼吸的小病号临近午夜时终于奋力排出巨大的一团粪便,否则光之战士一定会盯着鱼缸彻夜不眠。而现在……泽菲兰无话可说地望着光之战士卧室所在的方向,那位无忧无虑的冒险者正泡在浴缸里惬意地哼着小调,仿佛刚刚度过了完美无可挑剔的一天。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算是正确的策略。强迫性的回溯可能会干扰记忆的真实性,人类的大脑有寻求答案和解释的本能,在反复思考仍然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就很可能滑向无意识的自我欺骗,用虚假的信息来填补脑海中的空白以获取平静和解脱。昔日异端审问局的杰出审问官们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让受审者回忆起他们需要的犯罪事实或是目击供词,其中最为擅长此道的正是泽菲兰的某位前同事。
从魔大陆回来之后,泽菲兰就再也没见过沙里贝尔,或是苍穹骑士团的任何人。他们被隔离关押,分别受审。但从审问官要求他提供的证词和他们来回提问的次数,泽菲兰可以大概推断出案件的审理情况。
针对奥默里克的判决是最早下来的;随后是盖里克,埃尔姆诺斯特,伊尼亚斯;由于牵涉到托尔丹七世本人出身的狄兰达尔家族,针对阿代尔斐尔和让勒努的审判持续了更久的时间;格里诺的显赫姓氏也带来了相同的麻烦,并且连带着拉长了波勒克兰接受审问的周期;还有一位受姓氏所累的是努德内,然贝尔家族一番折腾,使案件节外生枝;韦尔吉纳作为苍穹骑士团的副总骑士长,亦是他们中追随托尔丹七世最久的成员,还牵涉到前任总骑士长鲁什芒徳被害案件,对他的最终判决只比对泽菲兰的早几天尘埃落定。
给审判席上的各位带来前所未有的折磨的是沙里贝尔,他不仅是杀害鲁什芒徳的凶手,还与整个异端裁判遭遇的诸多骇人听闻的指控牢牢绑定,要裁定沙里贝尔的罪行就必然要把这位前审问官过去给别人定罪的卷宗全都解封审阅。而沙里贝尔素来以敬业高效的行事风格闻名裁判所,署着他姓名的卷宗若是全部调取出来,恐怕能在裁判所的办公室里堆起一座易燃的小山。
直到泽菲兰接受驱逐,与光之战士离开伊修加德时,裁判所尚未对沙里贝尔的罪行作出最终判决。沙里贝尔大概会在监牢里待上很久很久,想象着昔日的同僚们为了给他定罪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面露愉悦的笑容。
如果监牢的高墙能透进一丝风声,那位刻薄的魔法师知晓苍穹骑士团的前总骑士长如今寄居在谁的屋檐底下,估计会发出此生最尖锐刺耳的恶毒嘲讽,并且就着这个笑话享受余生的所有美酒,如果他还喝得到的话。
泽菲兰在浴室的墙壁上靠了很久,冰冷的瓷砖被他皮肤的温度熨热,自上喷洒出的水流带走了基拉巴尼亚山区的沙尘,也洗去了些许疲惫和脑海中的冗杂琐事。魔大陆的紫色雷电与伊修加德的皑皑白雪从他的眼前逐渐消退,最后只剩下基拉巴尼亚山区高耸的山峦与光之战士躺在蓝色狮鹫脚下的场景不断闪回。
他有种十分强烈的直觉,今日之事实际上是某种灾祸降临的征兆,就像海啸来临前波纹中出现的细小气泡,极易忽略,直到摧枯拉朽的巨浪阵阵袭来,人们才意识到警钟其实在很早之前就悄然奏响。
这种感觉在他接受苍穹骑士团总骑士长任命的时候也曾出现过,纯白冷硬的金属铠甲披挂上身的瞬间,他感到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耳边隐隐听见某种清脆的声音。他彼时曾以为是“碎心”誓言带来的幻觉,后来想起又觉得那或许是命运的齿轮猛然被扭转时发出的声响。但想要将伊修加德人民从千年痛苦轮回中拯救出来的强烈愿望盖过一切,眼前的无尽绝望与漆黑中只有这点微弱火光,于是他义无反顾扑了上去,心甘情愿燃烧掉忠诚,信仰,未来,生命,乃至骑士最珍贵的荣誉。即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作出相同的选择。但他不希望光之战士的翅膀也遭命运之火焚毁。
泽菲兰关掉淋浴,擦干身体,套上睡袍,躺在属于自己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热带植物被风动摇曳的影子。
光之战士看起来毫发无伤,全身衣物没有破损,亦不见摩擦拖拽的痕迹,只是睡姿稍微有些扭曲。她应该是自己走到那个位置的,但或许不是因为疲惫而决定小憩,而是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晕倒,所以四肢摆放的方式才呈现出略不自然的状态。就和“那种力量”发作时一样。
尽管光之战士否认,但或许“那种力量”的确曾在午后发作,只是由于失忆的缘故忘记了。或者,想要忘记。如果眼前看到的事情冲击力过于强烈,潜意识有可能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主动消除那段记忆,就像亲眼目睹父母被异端者杀害的孩童,有的事后回忆起这段经历只剩一片空白。但光之战士的内心何其强大,有什么事情是连她都无法承受的呢?
泽菲兰回想起第一次亲眼见到“那种力量”发作的场景,那时他们正在翻云雾海追击变身为龙的布涅。他们在破碎的荒野搜寻这只怪兽的踪迹,穿过人王遗迹的断壁残垣,最后才在靠近飞龙港的山麓上捕捉到目标布满红黄色鳞片的背影。这只怪物站在最大那棵库啪树的下方,眺望着天极白垩宫洁白的轮廓,像是在思考着该去哪里寻找他心中的真正眷属。它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吸引了。这是个突然袭击的好机会。泽菲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困惑地回头,发现光之战士半跪在地,手掌按着额头,眼睛里的光芒像是丢失在了很远的地方,任凭他怎么呼唤和摇晃都毫无反应。
泽菲兰当时对光之战士的这一能力只有耳闻却未曾目睹,无从判断这位少女冒险者面临的确切情况,只能放弃近在咫尺的目标,谨慎地选择撤退。翻云雾海没有人类的聚落,泽菲兰不得不带着昏迷不醒的光之战士穿过荒野,小心翼翼地避开龙族眷属的巡视,在满目疮痍中寻找安全的地方。
最后是在赎罪天廊的废墟里,光之战士终于醒来,几只莫古力好奇地看着她,给她递来不知道什么饮料。光之战士看了一眼,没有喝。
“我看到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布涅变成可怕怪物的那个晚上。”
“我看到他站在卧室里,痛苦地捂着额头,尖角从他的指缝里长出来,就像黑色的芦笋。他的身体不断增高,变得宽阔、强壮,新长出的鳞片划破衣服布料,很快变得浑身赤裸。但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并不觉得羞惭,或是害怕,反而满眼兴奋疯狂的光芒。
“他朝着两座陈列柜中间的小门走去,门后是通往女主人卧室的私密通道。嘴里狂热地喊着什么。也不知道是没有适应长着獠牙的嘴,还是太过于激动,他的话语破破碎碎。但可以勉强拼凑起来一些信息——他忍耐自己的妻子已经太久了,现在是把这些年忍辱负重的委屈尽数还回去的时候了。
“ 伊斯特里德·德·科丽妮恩原本是他计划中的第一个牺牲者,但那晚她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男人没有在他们的婚床上找到她,狂躁地推门出去。守夜的仆人刚好经过,看见一只可怕的怪物出现在宅邸,但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拧断了脖颈。而后布涅一路屠戮,将所有他看见的人尽数杀死,在走廊留下长长的红色血迹,一直延伸到儿童房,在那里,他找到了正在哄女儿睡觉的妻子。
“伊斯特里德没能立即认出自己的丈夫,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反应得过来。但她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母性的本能战胜。她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袍,惯用的法杖没有带在身边,但她还是尝试着施法抵抗。我想她是打算以此分散怪物的注意力,为心爱的女儿赢得逃生的时间。然而……”
光之战士在这里沉默很久了才继续说。
“见到她护女心切的模样,变成怪物的男人疯狂大笑,随后将一切的真相说了出来。伊斯特里德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她松开了护住女儿的手。
“然后我听到了金属靴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应该是神殿骑士团的人接到消息赶了过来。画面随后消失,我只看到这些。”
光之战士描述的和那天实际发生的一模一样。泽菲兰在巨大的震撼中仍能确信这一点。因为那天晚上他就在那里。
彼时他仍是神殿骑士团的军官,离他后来抵达的显赫职位还有几年时间,但由于他在对抗异端者作战中展示出来的出色能力,当时的神殿骑士团总骑士长将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率领。那天深夜接到消息前往 科丽妮恩家族大宅展开营救的正是这只最优秀的队伍。
当他们到达那座宅邸时,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烈得就连已经见惯了死亡的骑士们也感到呼吸困难,胃液倒流。
根据残肢坠落的痕迹, 屠杀始于二楼以上。伊修加德的贵族们都喜欢把卧室安排在高层,这不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层层防守包裹着家族核心成员的生活空间,入侵者要想抵达中间,就必须突破所有的防守。但如果杀戮从建筑的内部发生,这种格局反而成为了营救的阻碍。
当泽菲兰带着神殿骑士团的精锐抵达怪物面前时, 科丽妮恩家族宅邸的二楼和三楼几乎看不见完整的人类尸骨,他们有的被碾碎头颅,有的身体破裂成两半,还有的被击穿腹部,内脏流了满地。如果他们再晚一步到达,科丽妮恩家族的血脉很可能终结在那个晚上。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刚刚获得的力量还未能掌握熟练,又或者曾是人类时的脆弱与胆怯依然残存。布涅并没有与他们杀个你死我活的意图,它打碎儿童房的窗户,一跃而出。
泽菲兰早就预料过目标逃离的可能,在院子里布置了留守骑士。但 科丽妮恩家族的宅邸紧贴着悬崖修建,推开窗户便是翻腾的云海与万丈深渊。除非现场长出翅膀,继续追逐是不可能性的事情。
在神殿骑士团的卷宗里,伊斯特里德·德·科丽妮恩得知女儿身体里流着异端者污秽的龙血后立即囚禁了孩子,以彰显家族对正教的绝对忠诚。念及这份忠贞与 科丽妮恩家族已经付出的惨痛代价,异端裁判所没有对科丽妮恩家族失察导致神殿骑士团重要情报泄露多年的严重过错施以实质性的惩罚。
档案册里刻板生硬的文字没有记录下来的是,伊斯特里德在生死关头是如何将孩子护在身后,用空手施展出来的微弱魔法与怪物进行搏斗。
正如光之战士描述的那样,伊斯特里德放开了孩子的手。但当泽菲兰带着属下冲进房间时,她的身体仍挡在怪物与女孩中央,房间的墙壁上布满魔法烧灼的痕迹。他还看到母亲轻轻拭去女儿脸上溅染的血迹,为她整理好凌乱的碎发,换掉单薄的睡衣,穿上舒适保暖的羊毛裙,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将女儿交给神殿骑士团带走前的短短几分钟内,发生在泽菲兰因怜悯她们的不幸而刻意移开视线后的眼角余光里。
神殿骑士团的战斗报告里看不到这些蒙着血色的幽微细节。没有人刻意隐瞒,只是没有必要。审阅报告的眼睛只关注伤亡数字,以及,科丽妮恩是否依然忠诚。
“我们必须杀了布涅。”光之战士随后宣布。尽管她故作镇定,但苍白的脸颊,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经过克制仍有些凌乱的呼吸暗示着她的心灵遭受了多么大的冲击,仿佛她真的经历过那场骇人听闻的杀戮,闻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那之后又有许多次……
为红玉海的海贼捕捉大蛇的时候,光之战士目睹了昔日海盗们惩罚叛徒的场景;在多玛王城的天守阁,光之战士的看到了代理总督夜露不幸的过去;阿拉基利解放之后,光之战士看到了身为帝国军百夫长的鲍特过去是怎样友善地对待居民。他们在利刃大旅舍帮解放军战士寻找父母的遗物时,光之战士看到了昔日阿拉基利的商人们交谈,还真切地听见了陆行鸟的鸣叫。
事到如今, 泽菲兰已经不会再因光之战士突然断片而措手不及,他已经将突发性的意识抽离计算在战斗中可能遭遇的随机事件里,并且做好了安全预案,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不让光之战士在战场和野外离开视线,确保当她的灵魂被神秘力量抽离到遥远时间彼岸的时候有人,最好是他,在旁守护她不设防的身体,为的就是避免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到目前为止这个策略执行得几近完美,要说有什么不可控因素,那正是光之战士本人,谁能料到她说好只是去买点染剂却会半路上突然跑到基拉巴尼亚山区。
当初他并不情愿但别无选择地接受光之战士的邀请成为她的冒险旅伴时,曾有一个诡异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安慰:
没事的,就跟你在教皇身边时一样,她要去哪,你就去哪,她跟谁战斗,你就跟谁战斗,谁想要伤害她,你就用你的神圣十字之枪捅穿那家伙的心脏。
天壤之别!泽菲兰当即反驳了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且不说他已经没有神圣十字之枪了,哈罗妮女神给予他们救赎的同时也净化了他们的灵魂,移除了教皇的祝福对他们施加的所有影响,最关键的区别在于,教皇陛下深知己身安危对全局的重要性,绝对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而艾欧泽亚的大英雄,被无数人视为希望与光明的存在,却会为了帮三条花街的艺伎寻找丢失的小熊猫爬上屋顶踩到空心瓦片差点摔下房檐把自己腿骨折断。尽管这不是他当初抗拒光之战士提议的原因,但当他感叹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折腾自己的时候,这其中的差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很多伟大的英雄都死于微末的疏忽。死亡有无数种敲门的方式,没有人能够逃避这注定的归宿。泽菲兰希望光之战士能得到一个与她相称的结局,长寿且平静地度过一生后死在甜美的梦里,或是为了拯救她所热爱的世界英勇地与敌人同归于尽,而不是外出采花半路上晕倒被路过的狮鹫啄掉脑袋。
泽菲兰望着天花板,沉重的疲惫感席卷着他的身体,脑海中不断涌来的思绪却将睡意阻隔,他在诡异的清醒中聆听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幼年的他决意要成为哈罗妮的长矛与坚盾,长大后却走上了背离神明悦纳的道路;他曾宣誓效忠托尔丹七世,然而也没能追随教皇陛下走完最后的征途;他怀着无比炽灼的情感想要将自己全然奉献给伊修加德,到头来却成为了受祖国和人民唾弃的罪人,被驱逐出国境之外;保护光之战士是他如今活着的仅剩意义,如果最终连这件事也……
一声惊呼——自隔壁传来的,而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4
Chapter Text
意识到自己过度反应的时候,泽菲兰已经手握大剑站在光之战士的床前了。被暴力踹开的房门在他身后撞击着墙壁,地上是一堆踢得七零八落的书。泽菲兰此前从未走进过光之战士的房间,就连卧室外侧的藏书室也很少踏足,只有在帮她搬运物品的时候,才会偶尔走到光之战士珍爱的书柜之间。他并不熟悉卧室里的陈设,方才情急之下几乎踢开了所有挡道的物品。
光之战士正俯身检查地面的台灯碎片,听见破门而入的动静,迅速坐直身体,将毯子拉到胸前,挡住单薄睡衣下裸露的皮肤。
泽菲兰侧过脸去。想也知道这个场景有多么令人尴尬,幸好他过往的高尚名誉可以担保,他绝对不是有意闯进女性卧室窥视的无礼之徒。
“为我的冒昧向你道歉。”泽菲兰将大剑背在身后,“我听见了响动,想要确认你的安全。”
光之战士没有责怪,“我在睡梦中打翻了台灯。仅此而已。”
泽菲兰将视线垂至床边的地面,胡桃木拼接的地板上散落着细小的玻璃碎片,中间是一枚即将熄灭的绿色光点,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一团荧荧的鬼火。
是奥尔什方送给光之战士的绿灯球藻。
那是伊修加德保卫战胜利后不久的事情,光之战士刚从乌尔达哈的庆功会阴谋逃离,背负着谋杀娜娜莫女王的罪名,躲避着铜刃团与水晶义勇队的追捕,还有沙蝎众雇佣的杀手的伏击,从萨纳兰的酷热黄沙一路逃亡,来到冰天雪地的库尔札斯,皇都伊修加德的大门尚未对她开放,茫茫雪原风霜严寒,道路冰冷刺骨,只有奥尔什方愿意为她提供温暖的炉火。
随身携带的物品与金币都在被缚时遭铜刃团收缴,支取存款的途径也被切断,为了填饱肚子购买保暖的衣物,光之战士不得不依靠接取各种委托来换取微薄的报酬。其中大部分都是库尔札斯的本地佣兵不愿接取的任务。
比如,去圣人泪帮遇到麻烦的朝圣者驱散过度泛滥的水元精。
这任务路途遥远,要横穿整个神意之地,绕过钢卫塔的废墟,一直走到库尔札斯中央高地的最东北角落。沿途要避开牙尖爪利的冰原狼,伺机偷袭的龙族眷属,长着红色尖角的食人魔,还有剪径的强盗和异端者斥候,报酬却少得可怜——朝圣者大多清贫,其中许多靠着沿途乞讨到达这里,不能指望他们从又破又烂的外套里掏出金子来。
但只有这样极不划算的工作才能从本地佣兵的指缝里流出,变成初来乍到的外来冒险者挣几个铜板的机会。
奥尔什方提出与她同去,或许是担心她在风雪中迷失方向,也可能存在别的原因,但有了这位骑士的陪伴,光之战士回忆起来时,枯燥乏味的任务变成了快乐的郊游。任务完成之后,奥尔什方在圣人泪的水塘边向光之战士展示库尔扎斯境内垂钓的技巧,这枚绿灯球藻就是他在那天捕获的。
光之战士将它做成了一盏台灯,以使它的光芒永不熄灭。
而后这盏灯一直摆放在光之战士的床头,照亮她的每一个夜晚。当她外出冒险的时候,这点光芒也会在家里等待她归来。
奥尔什方留给光之战士的纪念只有这枚发光球藻和破碎的独角兽盾牌。如今只剩盾牌了。
尽管他们默契地回避着这个话题。但奥尔什方的死亡始终是扎在光之战士心上的一枚尖刺。无论她后来游历去过多少地方,结交了多少新的朋友,与他们进行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冒险,都无法消弭奥尔什方的牺牲带给她的巨大创痛。银剑骑士的去世对光之战士而言是永远无法释怀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原谅。
“你难道不因我杀害了你的挚友而憎恨我吗?你难道不该挖出我的心脏让我为他偿命吗?”泽菲兰曾经刻意恶毒地问过光之战士。他想激怒这个悲伤的女孩,让她在愤怒中处决自己,这样就能获得一个干脆的解脱,不用忍受沦为他人战利品的耻辱命运——这是他彼时理解的成为光之战士的旅伴所代表的含义。他罪无可恕,该当一死,但所有人都知道光之战士深爱着他,谁也不想以失去所爱的悲伤和痛苦来回报终结了龙诗战争的大英雄,于是他们留下了他的这条命,并且把他交到光之战士手里,作为这个国家献给她的一份赠礼。
光之战士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很可能在来到牢房的路上就已经预判过他的反应,并且做好觉悟,承受他的一切恶意与攻击。她沉默地听着他把所有话说尽,直到他停下来,空气变得如死亡般寂静,才缓缓开口。
“我并不憎恨你。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冰冷。
“我也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只有死者才有权利决定是否宽恕。除了奥尔什方本人,无人有资格就他的死亡而向你表达原谅。但我将与你同罪。不仅是因我的失察导致挚友牺牲的无能,还有最终没能替他报仇的软弱,以及在他死于你手之后依然爱你的罪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使用这个颇具分量的词汇,也是唯一的一次。
“……当我们走完这一生,前往另一个世界,再次见到奥尔什方的时候,我会与你一同向他忏悔,祈求他的赦免,或是接受他的惩罚。”
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睛充满痛苦,却依然明亮,而且坦然,坚定得令他双目刺痛。
他最终放弃抵抗,接受了命运的嘲弄。实际上他也没有权利拒绝,或是以死亡逃避。苍穹骑士团的其他成员还将留在伊修加德,并且从此处于长期的监控之中,任何的逾矩都有可能导致裁判所重新考虑对他们的判决。而他是他们的总骑士长,他只能表示顺从,忍受一切羞辱与折磨,以此讨价还价,牺牲最后一点尊严,好让那些因他而无辜负罪的同伴们能在祭火熄灭后的灰烬中安稳度日,这是他身为苍穹骑士团的总骑士长最后履行的责任。
但他无法对已逝之人作出任何弥补。
泽菲兰慢慢地放低身体,单膝跪地,将地上的碎片拾起来,放进手心。绿灯球藻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它彻底死去,变成冰冷粘稠的一团,躺在锋利坚硬的玻璃片中间,迅速腐败,散发着潮湿的腥味。他随时可以去圣人泪为光之战士采集新的绿灯球藻,多少个都行,但它们都不会是这一个了。
此夜剩下的时间想必会非常漫长,光之战士看起来十分平静,但长时的沉默暗示着一种无言的悲伤。经历过那么多战斗,泽菲兰知道冒险者有多么擅长掩饰悲伤,而他早就被锻炼出看穿伪装的能力。
此时应该立即离去,将时间与宁静留给光之战士,直到天亮也不要再靠近书房和里面的卧室,不要打扰她的哀思与凭吊。但当泽菲兰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去时,一枚细小的绿光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似是球藻的光芒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短暂且微弱,如幻觉一般,却又在心里久久不去,宛如漆黑无边的夜色里闪过即灭的灯塔光芒,提醒着漩涡与暗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问了,“你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
光之战士的肩膀颤动了一下,显然被说中了,含混地回答,“是的,算是吧。”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你梦见什么了?”泽菲兰追问,这令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这不是他的风格。
“一些过去的事情。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光之战士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将毯子在身上裹得更紧,像是要将什么东西藏在身体里面,不被他找到。
她不希望他继续纠缠,泽菲兰能够看出来,却还是坚持问道,“什么事情?”
光之战士以一种求饶般的可怜眼神看着他,略微皱起的眉头应是在思考为什么他今日偏要刨根问底。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在梦里回到了魔大陆,又一次与你们交战,结果还是同样的,你们在我的面前化为灰烬。我独自回到皇都,为你们收拾遗物,向哈罗妮女神祈祷,希望她能够赐予你们治愈与救赎。但这个梦境远比现实残酷得多,不论我如何苦苦哀求,神明始终拒绝回应我的呼唤。世间再也无法寻找到你们的身影。我永远失去你了。最后我所能拥有的仅仅是一片从你的铠甲上掉落的白色碎片。”她的声音轻轻扬起,含着一种微嗔的柔软语调,“真吝啬!要留给我什么当作纪念的话,也应该是你的‘碎心’才对。它很漂亮,简直就是艺术品,我很喜欢它。”
说罢光之战士朝床沿挪了挪身体,伸出手去抚摸泽菲兰身后背着的大剑,覆盖着薄茧的手指沿着纹路轻轻滑动,仿佛那不是一件锋利危险的金属制品,而是一只毛茸茸的乖顺小狗。
泽菲兰从未见过有人对差点杀死自己的武器表现出如此爱不释手的神态。但考虑到光之战士在卧室隔壁为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布置了舒适的睡塌,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至少大剑不会突然扭转锋芒割破她的手,握剑的人就不一定了。
“你就不怕我趁你熟睡时刺穿你的心脏吗?”泽菲兰曾在某个清晨问。
那是他们旅行的起始。艾欧泽亚同盟军在阿马里塞哨塔附近集结完毕,解放多玛与阿拉米格的战争已是箭在弦上之势,看起来会是他和光之战士的初次冒险。但光之战士认为,泽菲兰被监牢的石墙禁锢太久,刚刚获得自由,不适合立即参与大规模的战斗,于是决定先带着他在龙堡周边区域呼吸些新鲜空气,正好讨伐那些在龙诗战争结束后仍执拗以人类为敌的龙族眷属和各种四处为祸的魔物。
他们在饵食台地西侧击杀了派拉斯特暴龙,当晚借宿在尾羽集落。猎人们临时歇脚的小屋简陋得基本只有睡床,像接纳朝圣者的庇护所一样,不分性别年龄,所有人都挤在同个屋子里过夜。
泽菲兰习惯了军营的琐碎噪音和士兵们的粗重呼吸,身为神殿骑士团指挥官的生涯使他锻炼出即使处于沉睡也依然能够保持警戒的本能,他不需要睁开眼睛,只通过战友们的呼吸交响就能判断是否缺员。问题是,光之战士的睡眠实在安静得过头,没有翻身与挪动的摩擦,就连呼吸都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在经历过残酷战争的骑士的潜意识中,过分的宁静通常意味着危险迫近或已然到来。泽菲兰半夜里惊醒数次,以确认光之战士还在那里,没有被棉垫忽然张开的大口吞没,也没有被行走无声的怪物抓走。最后他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隔壁睡塌上微微蜷缩的模糊影子。
艾欧泽亚的大英雄长得又瘦又小,脚踝和手腕都纤细得跟芦柴棒似的,脖颈也是,跟只丝毛栗鼠差不多,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掐断。但他没有那么做,也没有想过那么做。龙诗战争结束了,誓死追随的教皇陛下已经去往冰天,他已经没有杀死光之战士的理由。排除让他失眠这一条。
后来他就慢慢习惯了,不仅是睡眠,还有别的一些事情。
刚抵达黑衣森林东部林区的时候,艾默里克也在那里,看到他始终紧绷着面孔,议长阁下含义复杂地摇头。泽菲兰将那理解成对他的表现感到不满。埃斯蒂尼安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自从离开皇都后,这位龙骑士就神出鬼没。泽菲兰怀疑他是专门过来揶揄自己的。
“和英雄阁下一起旅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事,你怎么看起来一副遭人绑架的样子?”龙骑士语调低沉,仿佛在认真求教,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玩味笑意。
泽菲兰冷漠地还击,“去问你的议长阁下,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抵触情绪没有机会持续太久,接踵而至的紧张战斗迫使他与她迅速磨合。他们就像新接触的齿轮,从未经过调试,规格也不太匹配,转动起来磕磕碰碰,擦着火花与静电,碎屑纷飞,但很快就不再发出多余的噪音。
光之战士有种跟谁都能合作无间的天赋,她剑术高超,也能挥舞长枪,战歌唱起来如云雀般高昂嘹亮,进攻魔法炉火纯青,治疗魔法运用得挥洒自如,有时还能将黑白魔法混合起来使用。她会根据战术的需要和同伴的特点选择携带的武器。
和阿尔菲诺在一起时,她高举盾牌替年轻的萨雷安学者抵御攻击;和艾默里克并肩作战时,她召唤宝石兽为议长阁下提供远程魔法支援;而当她与泽菲兰身陷战斗中时,她会给他套牢护盾,施加各种增益效果,同时紧盯着他的后背,永远能够在高伤害攻击落到他身上前将他营救出敌人的射程范围。
泽菲兰原本期待着能在战场上死去,了断这毫无意义的残生。可在光之战士的严密注视下,就连帝国军最精锐的魔导死神装甲也没有碾碎他的机会,死亡从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变成了一种近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艾欧泽亚同盟军在帝国东方堡庆祝阶段性胜利的时候,泽菲兰对光之战士的态度已经不再似先前那么冷硬,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温和许多,他开始关心她的饭食是否安全,叮嘱她在出征前检查装备与武器,也能有礼有节地与各国军人和拂晓血盟的伙伴们分享思路,在会议中对接下来的作战方案提出中肯的意见。按照艾默里克的说法:他终于开始适应自己的角色。
通往黄金港的旅途是茫茫大海上飘荡的整整两个月,除了吃饭和睡觉外无事可做,只能长久地眺望大海与蓝天。但暴风雨时而降临,雷鸣裹挟着闪电,浪花卷上甲板,桅杆摇摇晃晃,他们只能躲在船舱里等待世界恢复平静。
交谈就是从这样的夜晚开始的。
光之战士说了些她刚刚开始冒险时的故事,泽菲兰回忆了他是如同从巨大龙族坠地的深坑中把那时已经是他下属的盖里克挖出来的。
“那头巨龙就是他自己杀死的。神殿骑士盖里克英勇无比地跳上龙背,一斧子砍碎了它坚硬的脑袋,却没有考虑过该如何从它身上下来。幸好地面的雪堆积得足够厚重,前夜发生的雪崩在这种情况下给盖里克带来了好运,他被埋得很深,但毫发无伤,只是斧子碎掉了。”
“那是他的第几把‘安妮’?”光之战士好奇地问。
“不知道。”泽菲兰耸肩,“他没有给我看过他的武器阵亡清单。但也许……”盖里克使用过的最后一把武器是教皇陛下赐予他的白色战斧,所有人都听见他开心地管它叫“安妮二十三世”,从这里开始倒推的话……“第十把?应该吧。”
“你竟然记得他使用过的每一把斧头。”光之战士托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吃惊,“你真是一个很棒的指挥官。”
不,我不是。泽菲兰摇了摇头,陷入沉默。但他很快就重新加入话题。因为光之战士向他描述了一场旷世骗局——她初出茅庐的时候,在跨天桥花了两千四百金巨款买了只可爱的小松鼠,回去却发现它的尾巴又细又长,其实是只老鼠。
这令他忍不住评价,“这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够骗过光之战士的眼睛?”
“那个奸商说它只是季节性掉毛,回去好好养着就能重新长出毛绒蓬松的大尾巴。可不管我如何悉心照料,它的尾巴始终没有变化。后来遇见于里昂热,他以他毕生的学识向我担保,说它绝对就只是一只颜色偏浅的小田鼠。唉……”
她难过地叹了口气。
泽菲兰忽然想起,他们养的豆豆柴体型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尽管光之战士经过一番缜密分析后认为是营养过于丰盛的缘故。
他发现光之战士在盯着他看,就好像他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粘在上面,他伸手摸了摸嘴角,手指却碰到了一道久违的属于笑容的弧线。
等这艘历经考验的航船终于 抵达黄金港时,他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将臂膀借给光之战士当作下船时的可靠扶手。
为了打听情报,他们前往三条花街,扮作恋人的样子,光之战士挽着他的手臂,他为她撑着漂亮的油纸伞。
经过暗巷的时候,阴影里钻出来个男人,用贪婪而促狭的目光打量着光之战士,问他,“要花多少金币才能和这样的小猫共度良宵?”
他感觉到光之战士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稍稍扣紧,似乎察觉到他心里蹿起的火苗,担心他会冲上去掏人家的心脏。但冷静是泽菲兰的惯常特质,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愠怒的神色,而是故作为难地摊开手,“你看错了,先生,是她拥有我。”
那个男人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品鉴般的目光扫过他的金发和淡绿色眼睛,最后竟然露出十分理解的表情。
光之战士深吸了一口气,轻靠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带着她快步走到灯火通明的熙攘街道,以免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发麻烦。但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几步之后就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与他穿梭在活色生香的人流中,就像出来享受夜晚的富家小姐。
解放多玛的战斗中,他们间的配合已经非常顺滑流畅,到了解放阿拉米格的时候,这种默契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无需眼神确认,他也能获知她身处的位置,没有言语明示,她也能预判他的意图和行动,就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许多年,以至于心与灵魂彼此交融。
攻陷阿拉米格王宫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黎明。繁星自夜空退场,阿拉米格的紫色旗帜在城墙上升起。他们走进阿拉米格王宫的花园。光之战士的衣角尽是灼烧的痕迹,汗水与尘土使她的脸颊泥泞斑斑,就连耳朵尖的白色绒毛也被并非来自她的鲜血凝固成深黑色,却看起来格外美丽。泽菲兰站在墙垛上望着她在盛开着紫色睡莲边奔跑的样子,胸腔中忽然泛起一种深刻的感觉,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心竟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跳动。
可无论他们如今相处得如何融洽,彼此厮杀的痛苦过往毕竟真实存在。泽菲兰曾经为了除掉光之战士而穷尽手段,时至今日他依然偶尔 会在夜深人静时回到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还有紫雾弥漫万籁死寂的魔大陆。光之战士的回忆想必更加伤痕累累,噩梦很可能正是创伤后遗症的一种表现形式。
“你总是做这样的梦吗?”泽菲兰关切地问道。
“就这一次。”光之战士回答,像是察觉到他心里的沉痛,以宽慰的口吻说,“……都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完好无损……你牵挂的战友们也都平安无事,回归了宁静的生活——可能除了沙里贝尔吧。”
前异端审问官阁下目前还在牢房里关押着,而且估计这辈子也走不出来了。但是他并不担心沙里贝尔,以他对那位魔法师的了解,更该担心的是审判他的那群人。将烈焰囚禁在铁笼里,必然要忍受被火灼伤的痛楚。不管是站在审判席还是被告席,沙里贝尔永远是给人以折磨的那一方。
见他没有说话,光之战士朝前靠了靠,“这里不是龙诗战争中的伊修加德,也不是帝国军统治的多玛或者阿拉米格,这里是温暖富饶的拉诺西亚,海雾萦绕的沙滩,属于我也属于你的,安全而舒适的家。你不需要每时每刻绷着神经准备保护我,这样会使得我也一惊一乍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黑暗中,光之战士正对他微笑,她的脸庞暧昧而模糊不清。再是迟钝的人也能看得出来,她其实很感激泽菲兰为她这么做。
泽菲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笑容,逃避地垂下视线,扫了眼地面,确认没有任何碎玻璃遗落。
“早点休息吧。”他转身离开房间。
直到走出书房的门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将地板上被他踢翻的书籍也一并收拾整理。但此时他已经不可能再返回光之战士的卧室。
静谧的夜色在室内随着海浪的声音流淌。泽菲兰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庭院的大门,向着大海走去,水面逐渐没过他的小腿。他在一片礁石前俯身,将死去的绿灯球藻埋葬在海洋的怀抱里。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5
Chapter Text
“我们应该与拂晓血盟取得联系,”泽菲兰在早餐时提出建议,“你的朋友们需要知道你在基拉巴尼亚山区发生的事情。”
光之战士咬着吸管摇头, “没这个必要。”
随后他们 就必要性问题在餐桌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早餐因此比平日持续了更久的时间。泽菲兰的脑海中充满了各种不祥的预感与最坏的可能性,而光之战士认为那些事情不太可能发生,还就概率问题发表了一番重要看法。
“总不能因为担心天上会有陨石掉下来就永远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她说得理直气壮。
泽菲兰毫不客气地回击,“看到悬崖上有石子滚落的时候就该提前作好抵御山崩的准备。”
时针趁他们唇枪舌战的时候稳定地移动着,牛奶的残液在杯子里凝结,蛋包饭的碎屑变得又干又硬,吃剩的果核氧化出褐色的斑点。他们谁也没能成功说服对方,最后只好各退一步。
泽菲兰答应光之战士不将此事告诉她的朋友,前提是她暂停一切冒险和旅行,安分守己地留在海雾村,保持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直到他们搞清楚事情的真相,确定那个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会再对她产生伤害。
现如今多玛与阿拉米格已经迎来解放,两地领袖和人民都在思考该如何在废墟上修筑新的家园。而在冰雪依然永恒的伊修加德,重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人类与龙族都在为了一个崭新的共存的明天努力。乌尔达哈仍是富饶的金钱之都;格里达尼亚森林繁盛,土地丰饶;利姆萨·罗敏萨的港口繁荣喧嚣,商船往来如梭,整个艾欧泽亚目前都处在和平安宁的氛围中。旧的冒险已经画上句号,新的冒险仍在地平线的彼端,尚未发出召唤的声音。夏日的阳光却正值最和煦灿烂的时候,就连海浪都染着融融暖意,沙滩柔软温热,海风轻而湿润,恰好适合享受一段悠闲惬意的假期。
泽菲兰提着木桶,单手爬上屋顶,将光之战士购买的海雾蓝染剂涂抹在瓦片上。
这是他过去从未做过的工作。虽然在神殿骑士团担任指挥官的时候,他也领受过帮助受灾村民修补被龙族损坏的屋顶的任务,但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只是用石块和木料填补破洞和缺口,没有余暇考虑实用性以外的事情。
好在他很快摸索出了诀窍,先用刮刀仔细清除缝隙里凝固的海盐,再用特制的灰泥填补残缺的部分,尽量让它们看起来平滑整齐,最后才是上色,每片砖瓦涂抹三遍,完全是重复性的工作,需要的仅仅是耐心和细致,这两样恰是泽菲兰曾被教皇陛下称赞过的品质。
光之战士换下了她的连衣裙,穿上工作服,戴着围裙和手套, 坐在院子里敲敲打打,一口气制作出几十块金属片,全都打磨得光滑无比,尺寸匀称,就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整齐。然后是数不清的铆钉和整整一盒金属连接片,足够造出一艘潜水艇的数量。她将这些半成品归置整齐,摆放在离地有几个台阶高的木质平台上,以免路过时不小心绊到脚。
她抬手擦了擦汗,缓步走进里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盆,盆中是浸泡多日的麻杆。她将手伸进去,确认茎杆已经浸泡得足够绵软,于是捞起来,熟练地剥开表皮,抽取出纤维,整齐地摊晒在阳光下,又从屋檐下的架子上取下早已晒干的麻丝,缠绕在指间细细捻动,搓成均匀的麻线,最后将麻线绕在纺车的转盘上,双脚有节奏地踩着踏板,吱呀吱呀地,将粗糙的麻线编织成细密结实的布匹。
这些金属和布料最后变成了几副崭新的铠甲。光之战士将它们套在事先准备好的人台上,搬运到院子的侧面,等待阳光将附魔药水烤透。这期间她自然也没有闲着,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几块漂亮的宝石,放在工作台上细心雕琢,打算镶嵌在前阵子采集的榧木上,做一些首饰送去黄金港寄卖,听说那边正流行艾欧泽亚样式的饰品,它们应该会在市场上大受欢迎。
泽菲兰时而从屋顶上探出头。尽管各种连续不断的细碎噪音表明光之战士依然在那,可他不知为何就是不放心,好像她会忽然丢下锤子与砧子,自工作台前消失,教他又是一番好找。
她看起来认真而专注,完全沉浸在创作带来的喜悦里。这个世界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而她刚好具有慧心巧手,可以创造出各种漂亮美丽的东西,来 修补这个被战争和杀戮不断伤毁的世界。
屋顶上所有陈旧的颜色终于都被新刷的油漆覆盖,淡淡的蔚蓝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起来如同另一片海洋。
泽菲兰站起来,最后确认了一遍,没有遗漏,收拾好工具沿着梯子爬下,站在庭院里的紫藤花树下,请光之战士验收他的劳动成果。
光之战士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伸出手,替他擦去粘在脸上的一块蓝色染料。少女冒险者的手指覆盖着各种武器与工具磨砺出来的薄茧,却并不粗糙,或许是由于悉心保养的缘故,触感温润光滑,就像经过流水打磨的鹅卵石。她绕着小屋转了一圈,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用一种略显夸张的庄重语调称赞他完成了一件伟大的杰作,还给了他特别的嘉奖——一杯酝酿得正好的冻雾鸡尾酒,完美满分的品质,即使是善于讨价还价的罗薇娜商会也会愿意为它支付额外的报酬。
随后光之战士又拾起了针线,专心致志地刺绣,在两种布料的交界处点缀精美的线条。
她使用的是漂洋过海自萨维奈运来的上等斜纹布,每一块的市价都足够购买一套带庭院的海滨别墅,这样昂贵的布料在光之战士的储藏室里塞满了一整个抽屉,仿佛一种柔软轻质的黄金储藏。
光之战士喜欢美好的东西,芬芳的花朵,漂亮的裙子,晶亮的首饰,还有可口的美食。她从不掩饰自己对舒适生活的追求。
“你总要先觉得这个世界值得你活着才能有动力去拯救它。”光之战士曾经这么对他说过。
她的确也是如此实践的。就连解放多玛与阿拉米格的艰苦战斗都没妨碍她吃喝玩乐的心情。英雄阁下一有机会就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鉴赏各地美食,收集各式各样的古怪物件,购买稀有植物的种子与球根,在营地的帐篷里饲养捡来的宠物,学习品类繁多的技艺,她特意在深夜攀上潮风亭的楼顶,就为了一睹红日自海面冉冉升起的奇景。
在凡人所拥有的芦苇般脆弱飘摇的命运中,她选择用世间最美好的部分来对抗余下的残酷与荒谬,与黑暗里不断滋生出来的邪恶、贪婪、荒芜与毁灭见招拆招。她是如此热忱而坦然地爱着这个世界,而就像那句老话说的:爱永远得胜。
但精美的布料与可口的美食无法唤回光之战士的记忆,他们也不可能用铁砧和刻刀雕琢出问题的答案。
距离他们自基拉巴尼亚山区返回,已经过去了许多天。光之战士仍然想不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泽菲兰也没能从目前掌握的信息中拼凑出太多有用的线索。
毫无进展的现状令泽菲兰感到十分担忧,再次提出向拂晓血盟寻求帮助的建议,可光之战士仍旧反对,态度比先前更加坚决。泽菲兰又一次尝试与她辩论,结果还是和先前一样,失败了。
在没有结果的思考中浪费时间是无意义的。泽菲兰不想继续等待光之战士某天忽然想起来一切,思忖再三后,他决定给奥默里克和努德内写信寻求帮助。
在泽菲兰认识的所有人中,两位白魔法师是其中最聪明的,两人的才学与智慧对解开困扰他们的谜团必定有所帮助。他答应光之战士,不会将此事告诉她的朋友,可她却忘了强调他的朋友——既然她执意要用她的古怪逻辑来否决他的想法,那他稍微利用一下她的言语漏洞自然也不算特别过分。虽然他如今大概没有资格将奥默里克与努德内称作自己的朋友,但这只是一个定义的问题,定义是因人而异的。瞧,诡辩并不是某个人的专利。
泽菲兰趁光之战士熟睡时走到窗边展开信纸,将所发生的事情和他目前思考的结果详细写下,给奥默里克一封,给努德内一封,又赶在她醒来前寄出去。几天之后,他又有了些新的想法,于是再次给两位白魔法师去信,追加了一些信息。
就这样,他在光之战士毫不知晓的情况下,前前后后给奥默里克和努德内写去了好几封信。
可是却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考虑到他曾经对他们做的事情,奥默里克和努德内或许并不愿意收到他的来信,但以两位圣职者的谨慎性格,应该也不至于看也不看就直接扔掉。只要两位圣职者愿意拆开信封,看一眼他向他们陈述的内容,就不会拒绝对光之战士伸出援手,尤其是奥默里克。
作为龙诗战争的终结者,曾经与苍穹骑士团战斗过的人,光之战士接受法庭的邀请,全程见证了伊修加德对他们的审判。她为卷宗提供了许多必要的证词,回答了法庭对她的所有提问,却拒绝对最终判决提出任何建议,因为“那是应该由伊修加德人民来决定的事情”。即使当审判席上的人们就是否该因奥尔什方的被害判处泽菲兰以血偿血时,光之战士也依然保持着沉默,未发一言,只是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目光哀伤而痛苦地望着他。
旷日持久的审判期间,她仅为一个人作过辩护。那正是奥默里克。
冰雪魔法师站在被告席上坦然承认自己有罪,可当法庭即将这么宣判时,光之战士申请走上证人席,她向在场的所有人讲述了超越之力使她看到的事实。于是很快整个伊修加德的人民都知道了,奥默里克是如何在思维被教皇祝福侵占的绝境中,依然利用仅剩的自由意志顽强反抗,以不引起注意的方式留下了许多关键线索。正是他暗中保护了鲁什芒德遇害案件的关键证人,当日守卫冰天宫高层的神殿骑士,是而他们才能得以逃脱被灭口的命运,只可惜奥默里克当时并不知道背后操纵这一切的那双手属于谁。整个法庭都被光之战士的慷慨陈词感染,谁也不愿意宣判奥默里克有罪。就这样,奥默里克成为第一个走出牢狱的苍穹骑士团成员,并且在不久后重新回到教皇厅,继续履行先前的职责。
根据艾默里克的暗示,奥默里克很可能在风头过去后被任命为圣托尔丹大圣堂的主教。摇摇欲坠的伊修加德正教面临着改革,再也没有谁比智慧博学又勇敢高尚,全程见证教皇阴谋却未被邪恶沾染的奥默里克更适合主持这项重任。
奥默里克想必也不会拒绝,他原本就是教皇厅中的改革派,正是因为想要将伊修加德变成他理想中的国家,才会同意加入苍穹骑士团。他如今终于有机会实现他的远大抱负了。
努德内那边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习惯了逆来顺受,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因此没有作出任何反抗,只是详细地记录下了接受赐福后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这的确是一位痴迷学术的以太学者会做的事情。光之战士说服了圣恩达利姆神学院再次接纳他们迷途的孩子。于是努德内回到了他熟悉的实验室与图书馆,继续研究有关蛮神精炼的课题。
两位白魔法师都受过光之战士的恩惠,原本又是博爱悲悯的性格,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对她遭遇的危机坐视不理。
或许是事情太过于复杂离奇,聪明如奥默里克和努德内,也需要点时间来抽丝剥茧,从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挖掘有用的部分。但即使是这样,按理说他们也应该会回信告知他信已收到,这才符合两位白魔法师素来的礼仪。
他们曾经使用的通讯珠已经作为证物封存,如今泽菲兰手里的那颗能够联系到的人只有光之战士,考虑到他曾经的身份,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这意味着除了写信和亲自拜访外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与外界联系,偏偏奥默里克和努德内都在伊修加德,一个他不被允许靠近的城市。
泽菲兰每天定时检查邮箱,早晚各一次,盼望着趴在信筒上的莫古力发出提示的亮光,以单调的节奏歌唱,邀请他将自己打开。可那只木头雕刻的白色生物始终沉默,绒球暗淡,肚子里空得就像是星芒节结束后的礼物箱,什么也没有。
夏天临近末尾时,邮箱才终于迟来地亮起。
泽菲兰满怀着期待将他它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却不是信件,而是一张色彩缤纷的节日宣传海报。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6
Chapter Text
“红莲节又到了。”光之战士拿着泽菲兰递给她的海报,“今年还是在太阳海岸,但似乎比以往更加……”
“什么?”泽菲兰问。
“……刺激?”光之战士挑眉,似乎不太确定用词的准确性,“ ‘有什么又高又大的东西修建起来了’ ”,她盯着海报上故意模糊处理的剪影,一字一句地念,“ ‘详情咨询玛雅尔·莫雅尔,或是,亲自到太阳海岸看一看’ 。”
泽菲兰想起来,“今天早上帮你提交收藏品的时候,我路过了舰尾楼,正好遇见玛雅尔·莫雅尔,她好像在向路过的冒险者们宣传着什么活动,想必就是因红莲节而被修建的这个,‘又高又大’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光之战士一脸好奇。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泽菲兰都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海雾村,活动范围仅限于小屋、庭院,还有沙滩。对一位总是遥望着远方着的冒险者而言,这种如同软禁的生活未免有些残忍。或许是海雾浓重的缘故,她的眼睛微微湿润,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只是前往太阳海岸的话,应该问题不大。格格鲁玖雇佣的守卫都是精锐,黑涡团的士兵也会在活动现场巡视,海岸水域相当安全,没有鲨鱼或危险魔物的目击报告,只要别贸然前往未开发的区域,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想去看一看吗?”泽菲兰问。
光之战士一脸惊喜的表情,猛烈点头,飞奔向卧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一条漂亮优雅的连衣裙,正是前些日子做好的那件。她的手拿着一件崭新的衬衣,剪裁考究,质地轻薄。
“昨天刚做好的,最新的款式,你要不要试试?”她将它递给泽菲兰。
泽菲兰曾经极其抗拒光之战士为他准备各种衣服,尽管它们中大部分都昂贵而精美,充满了独特而卓越的品味,她还会根据他的发色与瞳色来选择布料颜色和配饰,但那只会更加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任她摆布的玩偶娃娃。可后来他就意识到光之战士并没有折辱他的意思,仅仅只是想要将她觉得很好很漂亮的东西与他分享。
这件衬衣的确很适合泽菲兰,略高的领口将精灵族的脖颈衬托得修长优雅,浅色的斜纹布使他的皮肤看起来更加白皙,轻薄布料正适合去享受一个明快夏日。
他们先去了舰尾楼。玛雅尔·莫雅尔还在那里,手里的宣传单似乎并没有比泽菲兰上午遇见她时少多少,还是厚厚的一叠。光之战士热心地提出帮忙,可玛雅尔·莫雅尔摇头说,“还是红莲节的现场更需要你。”
于是他们来到太阳海岸。已经过了太阳最热烈的时候,沙滩踩起来略微发烫,好像走在一层刚刚熄灭炭火上,热浪从脚底窜上来,咸湿的海风里带着葡萄酒与各种香料的混合味道。
欢笑声传来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庞大的木质塔楼,风格很难定义,至于功能嘛……
“你们已经看到了吧。”荷尔玛伽走过来,鲁加族男性宽阔的前胸挂着“红莲节执行委员长”的名牌,“这是这就是用来攻略的巨大障碍物设施——永夏魔城!”
听起来就像骑士喜剧的舞台布景。泽菲兰在心里偷偷评价。
“……这是由太阳海岸的拥有者格格鲁玖特别赞助修建的,由最出色的工匠设计,选用最坚固的木料,最上等的钢制铆钉,配色和装饰也充满了夏日的气息。”荷尔玛伽表情自豪地介绍着,“肯定能为冒险者行会的宣传起到很好的作用!”
光之战士望着那座建筑高大而不规则的轮廓,看起来有些不太明白,“所以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攀登,挑战,冒险……”荷尔玛伽回答,“向各位市民展示冒险者的勇气与强健的身体!”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光之战士。泽菲兰心想,因为她是整个艾欧泽亚最为有名的冒险者。
“如果能够漂亮地抵达终点,”荷尔玛伽神秘地眨眨眼睛,像是有意要勾起少女冒险者的兴趣,“就可以获得限量版红莲节纪念品,数量不多,仅限活动期间,过时不候哦。”
“限量”是光之战士的弱点。她的海滨小屋里摆满了各种节日纪念,守护天节的南瓜,女儿节的人偶,恋人节的心形木桌,还有各式各样的海报和装饰,一年四季都在那里的星芒树,看起来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派对,如果再增加一份红莲节礼盒的话……
泽菲兰拉了拉光之战士的衣摆,试图提醒满脸写着心动的少女冒险者远离诱惑。
“我现在有些不太方便。”她朝荷尔玛伽露出遗憾的表情,耳朵尖柔软地耷拉下来,既无奈又不甘心地看了眼泽菲兰,活像一个被迫拒绝新年礼物的委屈小孩,“我们还是去海滩边晒太阳吧。”
泽菲兰很高兴她终于有了点自觉性,决定回馈给她一些奖励,“我们去岸边的小市场买点喝的,随后到礁石上放烟花,你觉得怎么样?”
光之战士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阳光下屹立在浪花中的木质城堡,冲荷尔玛伽挥手道别。
远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兜售着各式各样的新奇的小玩意。光之战士买了一个莫古力造型的蚊香盒,憨态可掬的样子,正是蚊虫肆虐的炎炎夏日所需要的。
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光之战士兴致勃勃地朝天空抛出各式各样的烟花,细碎的光点与花瓣随着他们的步伐洒落,又被海浪温柔地带走。
随后一阵激烈的争吵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荷尔玛伽的声音粗犷雄浑,带着强调的意味,“这项挑战是给冒险者行会的正式成员准备的,并不对普通市民开放。”
“就只差几分钟而已。”一位猫魅族的青年大声辩解,“我方才原本就正要前往冒险者行会,只是在舰尾楼看见了玛雅尔·莫雅尔,她给了我这张红莲节宣传单,我才想先带妹妹过来看看。我可是猫魅族,正如你所见……”他挽起袖子向荷尔玛伽展示着手臂上的肌肉,“敏捷正是我们种族的最大特长。”
站在青年身边的是一位可爱的猫魅族女孩,尾巴很短,大约胳膊那么长,不会超过十岁,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只憧憬着蓝天的小鸟,“哥哥说得没错,他向来十分敏捷,绝对是最优秀的那种冒险者。”
她的表情天真而殷切。荷尔玛伽态度有些松动,却还是摇头,“每一道规则的制定背后都有它的理由,哪怕是看起来最不可理喻的那些。永夏魔城对富有经验的冒险者而言不过是挥洒汗水的游乐场,可对未经考验的普通人而言很可能非常危险。委员会坚持这项规定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希望两位理解。”
“真的不可以通融吗?”青年露出苦苦哀求的表情,“拜托了!就让我试一次嘛。难道一次也不行吗?这可真令人伤心……瞧瞧我的妹妹,她都失望得快要哭出来了。”
泽菲兰望了眼他身边的猫魅族女孩,虽然她的脸蛋幼嫩,声音里带着稚气,看起来却比旁边的哥哥稳重多了,完全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表现。
“好吧。”荷尔玛伽摊开手,无奈地松口,“但如果你在永夏魔城的挑战中受伤的话,遇到麻烦的可是我。不如这样吧……如果你能找到什么人为你做个示范的话……”
泽菲兰察觉到荷尔玛伽的目光落到了光之战士身上,红莲节执行委员长阁下显然并没有放弃说服艾欧泽亚的大英雄挑战永夏魔城的打算。可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可以帮我们一个忙吗,光之战士?”荷尔玛伽冲他们挥手,“如果你愿意为这位挑战者做个示范的话,我就能放心地通过他的报名申请了。”
还不等光之战士作出反应。猫魅族青年一个跃步跳到他们面前。
“真是太好了,”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少女冒险者,“这样我就可以前去挑战那只巨大的怪物了!”
光之战士还没有表示同意呢!泽菲兰略微皱起眉头,想要替光之战士拒绝这项委托,“十分遗憾……”
鲁家族男性嘹亮的嗓音盖过了他。
“她可是艾欧泽亚的大英雄。而你是个幸运的家伙,竟然能够得到她的亲自指点。你一定要仔细看清楚她是如何通过挑战的,如果感觉到对你来说难度太大太,就——”
“就这么说定了。”猫魅族青年摩拳擦掌,好奇地打量着光之战士,似乎在试图将面前的少女与荷尔玛伽方才说的大英雄联系起来,“那就你先请吧。”他作了个礼让的手势,又拍了拍脑袋,“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尔·弗尔·提亚,这是我的妹妹尔·玛嘉。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冒险者,但很快就会是了。”
“可是……”光之战士有些为难地看着泽菲兰。
英雄阁下根本不懂得该如何拒绝别人的请求,尤其是在小孩子天真而期待的目光中。泽菲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座被称为“永夏魔城”的建筑,对光之战士来说并不困难,充其量就是座大点的猫爬架。但假使她刚好在最高处突然晕倒,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他势必要紧跟在她的后方,全程保持在能够随时接住她的近距离范围内,以防任何可能的意外出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她留在这里。
“我来吧。”泽菲兰别无选择地提出,“虽然我不能算是冒险者,但我在伊修加德的神殿骑士团服役过许多年,艾欧泽亚的大英雄可以替我担保,我的攀爬技巧并不比大部分冒险者差。”
“你确定吗?”光之战士小声问,当然不是怀疑他的能力,更像是在为他竟然愿意参与这种在他看来极其无聊的活动而感到惊讶。
泽菲兰耸耸肩,做了个“那不然呢”的表情。名叫尔·玛嘉的猫魅族小女孩不知何时跑来跟前,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兴奋的光芒,让这样的光芒消失会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看来只能这样了。”光之战士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接受了他的牺牲。她走向跃跃欲试的尔·弗尔·提亚,十分郑重地告诉他,“你可要好好看仔细了,不是谁都有机会亲眼领略这位骑士在空中飞舞的英姿。就连我也是第一次……”
海风夹杂着热浪,席卷而来。泽菲兰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快步朝着蓝天下的高大建筑走去。光之战士的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听不见。
泽菲兰轻松登上永夏魔城的起点,眺望了一下前方。许多高而结实的木柱支撑着可供落脚的平台与横板,以不规则的间隔排列,组成一条只能以跳跃方式通过的空中道路。
有点像龙骑士团训练新兵的装置,只是没有那么复杂,却远比那精致,所有的木料都平整致密,涂着上好的清漆,每一道阳光反射的光泽都彰显着赞助者的惊人财富。
泽菲兰十分轻松地抵达中继地点,没有感觉到任何挑战性。向红莲节执行委员嘉·喃歌作报告的时候,他远远地望见光之战士一脸笑容地与尔·玛嘉说着什么,猫魅族女孩被她逗得前仰后合,看起来非常开心。
然后是下一个中继地点,再下一个中继地点……
比起挑战更像是娱乐。设计这座建筑的人有意将难度控制在恰好的程度,大部分冒险者只要多尝试几次就能抵达终点,赢得委员会颁发的礼品,开开心心地享受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
如果连这样简单的挑战都无法通过,那最好重新考虑成为冒险者的决定,以免重复艾达与阿维尔的悲剧。泽菲兰一边在半空中跳跃,一边观察那些不小心掉进海里的挑战者们都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佩·欧碧雅诺站在终点,宣布他挑战完成,还给他颁发了一个奇怪的称号。泽菲兰永远都不会使用的那种。
任务完成,他从永夏魔城一跃而下,落在柔软的沙滩上,走回到光之战士身边。
“你好棒!”少女冒险者为他鼓掌,“真不愧是——”
“这又不难,”泽菲兰制止了光之战士的夸张行为,“要是韦尔吉纳和伊尼亚斯在这里,会做得比我更好。”
“你觉得怎么样呢?”荷尔玛伽有些不放心地看着猫魅族青年。
“看起来很容易嘛!”尔·弗尔·提亚评价,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荷尔玛伽将信将疑,最后还是作出让步,“我就为你报名了。”
“真的吗?”尔·弗尔·提亚雀跃地拍手,“那可太好了。”
“祝你好运!”泽菲兰拍了拍猫魅族青年的肩,又拉了拉光之战士的衣袖,“我们要去海边观赏焰火,先失陪了。”
“嗯?”光之战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的,听说红莲节委员会今年准备了新的焰火,比以往的更加漂亮。我们原本正打算去一探究竟。再见了,公主殿下。”她提起裙摆,冲尔·玛嘉行了一个古典的屈膝礼,见女孩依依不舍的样子,又安慰道,“说不定我们待会儿还会遇见呢。”
最好还是不要了。泽菲兰暗自摇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听见光之战士小声问,“你觉得尔·弗尔·提亚能够挑战成功吗?”
“没什么希望。”泽菲兰诚实地回答。这就是为什么他决定带着光之战士尽快离开现场——为了避免她看到尔·玛嘉因为发现哥哥是个差劲的冒险者而放声大哭的情景,她那么善良又心软,肯定会非常难过的。
然而他终究还是高估了猫魅族青年的能力。就在他对尔·弗尔·提亚作出绝望评价的几秒后,身后就传来一阵惊呼。他们双双回头,正好看到尔·弗尔·提亚从永夏魔城上掉下来,一头栽进岸边的浅水里。
果然不出所料。泽菲兰在心里叹气,扫了眼一脸担忧的光之战士,赶在尔·玛嘉哭出声前迅速拉着她离开事故现场。
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又站在了荷尔玛伽面前。因为尔·玛嘉失踪了。
成为大英雄的宿命就是即便在享受节日的时候也会随时回归到冒险者的日常,为莫名其妙的突发事件四处奔走。
在海滩寻找走失的孩童并不比迎接战斗轻松,看似平静的海浪中潜藏着危险的离岸流,还可能有蜇人的水母以近乎半透明的状态漂浮,对皮肤稚嫩的小孩子而言是非常危险的。但愿格格鲁玖的保安工作足够尽责,没有让诱拐小孩的罪犯伪装成冒险者混进来。
他们沿着海岸仔细搜寻,呼唤着尔·玛嘉的名字,一路上询问有没有人看见紫色头发的猫魅族女孩。夜色渐渐暗淡下来,地平线上升起的焰火灿烂夺目,可他们谁都无心欣赏,只求神明保佑可爱的尔·玛嘉平安无事。
最后他们在永夏魔城西侧的海滩捕捉到了一片灰紫的发色。尔·玛嘉站在一块巨大的礁石边,背着手,嘟着嘴,看起来很不开心,海水浅浅地没过她的脚背,亲吻着她的皮肤。
光之战士走到女孩身边,温柔地询问,“怎么了呢,我的小公主。是谁惹得你不开心了?”
女孩没有回答,摇摇头,盯着海面的倒影。
“你刚刚也听到荷尔玛伽说的了吧?”光之战士蹲下来,海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一路往上浸润,可她毫不在意,“我是一位冒险者。冒险者就是为大家解决困难的人。你有什么烦恼?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助你解决它。”
尔·玛嘉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很快重新陷入沉默,似乎并不愿意谈论自己的心事。
光之战士不再打扰她,起身安静地陪着脸蛋紧绷的女孩站了一会儿,忽然一脸神秘地笑起来,俯身将手掌埋进海水里,撩起一阵清澈的水花。
水花溅到女孩赤裸的小腿上,尔·玛嘉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泽菲兰连忙伸出手臂,虚挡在女孩的背部,以防她在浪花的冲击中摔倒。光之战士随后撩起的水花几乎全都溅到了他的裤腿上,布料又湿又滑地贴着他的皮肤。
几个来回之后,泽菲兰开始怀疑光之战士是在借着哄小孩的机会蓄意对他展开偷袭,忍不住抬脚回敬。
巨大的水花迎面撞上光之战士的额头,弄湿了她的头发,又顺着脸颊的轮廓流下来,将连衣裙前襟的黑色花边染得更深。光之战士表情震惊又有点委屈地看着他,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反击,或是没有预见他随便一出手就如此狠辣。
她应该不是故意的。泽菲兰得出判断。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正当他考虑该如何解释的时候。尔·玛嘉的嘴角突然露出笑容,随后是一阵铃铛般的笑声。
“公主殿下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光之战士不顾自己的狼狈,拉起女孩的小手,像忠诚的骑士那样半跪着问她,“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忽然跑掉吗?”
尔·玛嘉咬了会儿嘴唇,才说道,“哥哥很快就要成为冒险者了。也就是说,哥哥要离开玛嘉了。玛嘉不能再和哥哥一起玩耍。哥哥离开之后,玛嘉会觉得很寂寞。可尽管是这样,玛嘉也更希望哥哥能够做他想做的事情,去成为一名冒险者。可是……”她吸了一口气,“当哥哥从永夏魔城掉下去之后,不但没有任何的不甘心,反而在笑,仿佛根本没有认真过。看到这样的哥哥,我感到好伤心……”
“原来是这样。”光之战士放心下来,抚摸着尔·玛嘉的脸颊,替她擦去快要掉出来的泪珠,“可是,我却认为,只有在失败的时候依然露出笑容的人才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冒险者。那意味着他没有被失败击倒,他还会继续努力,直到成功。再难的事情也抵不过一个坚持……”
艾欧泽亚的大英雄哄起小孩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泽菲兰在心里暗想。任何人只要被她那双永远真诚的眼睛凝望着,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真的吗?”尔·玛嘉问,海上焰火的光芒将她的脸颊映照得五彩斑斓。
“真的。”光之战士认真地点头,“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成长,但你哥哥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冒险者。”
正说着呢,人就出现了。泽菲兰远远地看到尔·弗尔·提亚在沙滩上焦急地转圈,于是朝他挥手示意。猫魅族青年看见他们已经找到了尔·玛嘉过来,面带感激地跑过来,迎接他的是妹妹灿烂的笑容。
“艾欧泽亚的大英雄也会接哄小孩的委托吗?”尔·弗尔·提亚有些好奇地问。
“这是所有的委托中最重要的一种,比探索迷宫和打败魔物还要优先。”光之战士十分严肃地告诉他,“如果你对孩童的哭泣无动于衷,如果你感觉不到这份笑容的珍贵,”她的手指轻轻搭着尔·玛嘉的肩,“那就没有可能拯救世界,因为世界最美好的部分正是由这些组成的。”
尔·弗尔·提亚若有所思,说道,“其实我们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所以我一直渴望变得更强,能够替父亲保护好母亲和妹妹。就在我思考该怎么才能变强的时候,看到了红莲节期间冒险者们打倒魔物时的活跃身姿。如果能够成为一名冒险者,或许就会拥有足够保护家人的力量……我是这么想的,也正打算这么做。”
泽菲兰有些话想说,看了眼光之战士。
少女冒险者正语调热忱地对尔·弗尔·提亚说着许多鼓励的话,但也没有忘记提醒青年,他将要踏上的是一条多么危险的道路。实际上后面的部分才是重点,光是塔姆·塔拉墓园的鬼故事就被强调了三次。
也不知道尔·弗尔·提亚有没有听进去,但有的道理只能自己去懂得。能够在冒险的起点遇到光之战士这样经验丰富又有耐心的前辈,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大部分冒险者只能在流血中学习,通过结痂的伤疤来成长,最不幸的那些,在死亡中顿悟。
最后泽菲兰决定还是不要多言,就让兄妹俩开心地享受离别前的节日夜晚吧。
“我饿了。”与兄妹两人再次告别后,光之战士略带疲惫地宣布,从他们抵达海滩,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那边有咖喱饭。我们去吃咖喱饭怎么样?”
还不等泽菲兰反应,光之战士便拉着他走向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小摊。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7
Chapter Text
回到海雾村,已是满天繁星的时辰,泽菲兰一眼便看见院子里的绣球花丛边站着两个身穿锁甲的身影,蓝色的垂布披挂在他们身后,如同撕下了一片晴朗的天幕。是神殿骑士。
难道是写给奥默里克和努德内的信件引起了什么麻烦?泽菲兰在心里暗暗思忖,神色自若地随着光之战士走向鲜花盛开的庭院。
两位神殿骑士看见少女冒险者,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
“艾默里克议长阁下吩咐我们将这封信函交给光之战士。”其中军阶较高的那位向前一步,手里拿着一封盖着火漆的信件。
“谢谢,我就是光之战士。”少女冒险者伸手接过那封信,礼貌地招呼道,“辛苦二位阁下大老远地跑来送信。进屋歇会儿吧,让我为你们沏茶洗尘。果汁与咖啡也有。你们用过晚餐了吗?”
“没有。”对方回答得非常诚实,却又继续说道,“不必费心招待我们。将信交到你的手上之后,我们必须立刻赶回伊修加德复命。这是艾默里克议长的交代。”
军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生硬感,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好像一根笔直的线条。
“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你们履职了。”光之战士手握信封,略显遗憾的样子,“愿哈罗妮女神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他们站在院子里目送两位神殿骑士离去,直到两片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光之战士才掏出钥匙,打开屋门,走进客厅,坐在心形的桌台前,拆阅艾默里克给她的信件。
泽菲兰将新买的莫古力蚊香安放在沙发边的圆柱书柜上,注意到光之战士陷入思考的表情,习惯性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随即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他应该过问的事情,于是改口,“有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吗?”
“艾默里克邀请我前往伊修加德。”光之战士将信纸按原样折好,塞进信封里,“五天后神殿骑士团总部有个会议,关于阿拉米格的重建与伊修加德的未来,他希望我能够出席。”
泽菲兰点燃蚊香,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种特殊的植物味道,“而你想必不会令他失望。”
“上一次与艾默里克会谈,还是在阿拉米格的王宫中。”光之战士靠在沙发上,伸展着从太阳海岸带回来的疲惫身体,眼神里充满了庞杂的思绪,“我与他交流了一些想法,当时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只说会将我的建议纳入考虑。或许他现在有了新的决定,于是召开这次会议。希望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伊修加德与阿拉米格都是植根于阿巴拉提亚山脉的国家,有着许多天然相似的地方,就连生活在两边的狮鹫群都是血脉近亲,理应像朋友和兄弟那样携手合作,一起走向美好的未来。伊修加德对阿拉米格解放战争的援助刚好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契机……”她转过脸,看着正在厨房里开凿一只椰子的泽菲兰,“你觉得呢?”
如果这段对话发生在他们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泽菲兰会态度尖锐地提醒她,政治是极其复杂的游戏,不像小孩过家家那样简单。但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的冒险之后,他已经能够理解光之战士的想法。光之战士并非是因为天真或不谙世事才总是将希望寄托于最美好的想象,她正是看透了人性的贪婪与自私,历经杀戮与仇恨的无尽轮回,才坚信光明的未来只可能存在于友谊与合作的基石之上。使持续千年的龙诗战争得以终结的正是以这种旁人看来过于理想化的执拗。
所以他只是在椰子上插了根吸管,递给她,“挺不错的想法。值得试一试。届时我会护送你到大审门,然后留在原地等你出来。”
光之战士接过椰子,以一种非常忧伤的表情回望着他,白色的毛绒绒的耳朵软绵绵地垂下,如同覆了一层沉重的雪。泽菲兰明白,她是在为他无法回到心爱的祖国而感到难过。
“既然你要前往伊修加德,”他认为这是个机会,“何不顺道前去拜访一下奥默里克和努德内?”
光之战士在吸管的顶端折出一个直角,“你有什么话要我向他们转达吗?”
“我想请他们查看一下你的情况。”泽菲兰坐到她的身边,观察着她的表情,“或许他们能够看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说不定还有办法帮你恢复那段记忆。”
光之战士没有立即提出反对,而是陷入短暂的沉思,而后说道,“或许你应该和我一起去。”
泽菲兰以为自己听岔了,十分错愕地望着她,“……可我无法进入伊修加德——你知道的。”
“放逐令只禁止你回到伊修加德,又没限制你出现在库尔札斯。”光之战士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我可以向艾默里克提出建议,将会议地址安排在皇都之外。巨龙首营地,或者,白云崖要塞。你参与了阿拉米格的解放战争,对伊修加德的了解更是胜过我许多,你本就应该被邀请参加这次会议。我现在就给艾默里克写信,请求他考虑我的建议。说不定他会同意。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们可以将两位魔法师一并邀请到会议地点,在议长阁下的亲眼见证下与他们见面。如果艾默里克不放心,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谈话。”
没有必要令艾默里克为难。泽菲兰不赞同地摇头。尽管多玛与阿拉米格的解放已然为艾欧泽亚的历史掀开了崭新的篇章,使人产生往事已随风逝去的错觉。然而在伊修加德,龙诗战争的终结仍仿佛昨日才发生的事情,时间还没有来得及抚平记忆中的创伤。允许一个不久前刚被判决流放的罪人出现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绝非明智之举,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但还不及他提出异议,光之战士就抛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发现我的人是你。”光之战士强调,“当我躺在基拉巴尼亚山区的路边昏迷不醒的时候,你是唯一的目击者。如果奥默里克和努德内询问起当时的情形,我可给不了他们任何回答——我正不省人事呢,我能知道什么?”
光之战士说得没错。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发现她时的情况,而这正是所有的线索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环。既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光之战士的旅伴——这还是艾默里克议长极力促成的结果,那在光之战士的安危面前其他一切都只能让位。
泽菲兰飞速地假设了一下光之战士的请求会给艾默里克带来的麻烦,在心里默默地向身在远方的议长大人致意诚挚的歉意,没有阻止光之战士从书柜里抽出信纸奋笔疾书。
他们很快收到了回复。出乎意料的是,艾默里克没有采纳光之战士的建议,将会议地址改在库尔札斯中央高地,而是更干脆地给泽菲兰签署了进入皇都的特别许可,只有半个白天和一个夜晚,从会议开始前的一个钟头到次日黎明,在这期间他们可以去见任何想见的人。
这已经足够了。伊修加德正处在变革阶段,艾默里克虽然获得广泛支持,但反对他的人同样不少,议长大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时刻监视着,有的给予了他很高的期待因而不允许他令他们失望,有的专心致志等待着他主动犯错好把他拉下政治的舞台。这份通行令的签署已经冒了很高的风险,无法再要求更多。
他们在一个薄日午后进入伊修加德。为了不刺痛某些人的神经,泽菲兰没有佩戴武器,也没有穿着铠甲,只在浅绿色的绣花衬衣外套了件伊修加德样式的御寒外套。光之战士倒是带着她的魔法书,但再危险的武器捧在英雄阁下的手里也只会使人感到安全,尤其是她的旁边刚好跟着一位差点就毁掉了这个国家的罪人。
四位全副武装的神殿骑士站在大审门外等着他们,两位握着长枪,两位手持利剑和坚盾。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礼节性的欢迎仪式,但泽菲兰忍不住怀疑,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防止愤怒的市民向他扔石子。
云廊上雾气弥漫,白茫茫的云层在他们的脚下延绵,看起来比真正的海洋更像深渊。皇都还是记忆里那副清冷而灰蒙蒙的模样,街道经过了清理,看起来比过去干净整洁,但还是随处可见废墟与断壁。几个精灵族小孩在街道上欢快地跑过,经过光之战士身边,认出了英雄阁下,停下来手按胸口,朝她致意。光之战士笑着回礼,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让他们自己拿去分。泽菲兰怀疑这些满眼都是崇拜的孩子们根本不会舍得吃掉来自英雄阁下的珍贵的糖果。
经过忘忧骑士亭的时候,泽菲兰抬头看了眼广场中央的石像,圣瓦勒鲁瓦扬的上半身依然残缺,倾斜的断面上停驻着一小群雀鸟,乌黑的眼睛严密地监视着从酒馆里走出来的人,期待着有人不小心将面包片落在地上,好让它们有机会饱餐一顿。
圣瓦勒鲁瓦扬是伊尼亚斯最崇拜的英雄。这位英勇的龙骑士一直在为广场雕像的重建筹集资金,他几乎将战斗、训练与祈祷之余的所有精力都花在这件事上,日常吃穿用度也极尽朴素,宿舍的陈设简单得就像野战军营,却执意要为雕像的重建选择最好的石料和最优秀的工匠。苍穹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往伊尼亚斯的捐款箱里投过钱,其中最慷慨的当属泽梅尔家的公子,格里诺不仅捐出了黄澄澄的金币,还为重建工程引荐了几位技艺超群的石匠。就在他们前往魔大陆的前夕,圣瓦勒鲁瓦扬塑像的重建工程正式启动,很快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止,成为伊修加德的工匠们避而不谈的话题。伊尼亚斯怀着无比虔诚与敬畏的心想要重现那位圣徒的英姿,可他身上那副曾引以为傲的、与韦尔吉纳相同的白色铠甲却最终成为了这座雕像的复原计划履遭否决的原因。难以想象伊尼亚斯在得知此种情况后会有多么痛苦和难过。尽管伊尼亚斯是出于对韦尔吉纳的崇敬和爱戴主动申请加入苍穹骑士团的,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泽菲兰造成了他的不幸,但这并不能减轻泽菲兰心里的负罪感——他终究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正直勇敢的龙骑士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沼泽。
雀鸟忽然拍拍翅膀飞起来,扑向石砖上突然出现的一块碎鸡蛋黄,如同一阵棕灰色的小型旋风。泽菲兰又看了眼广场中央矗立的雕像,向圣瓦勒鲁瓦扬缺失的上半身行了个短暂的注目礼,随后跟随引路的神殿骑士走进厚重的橡木门后。
他们比会议要求的早到了一刻钟,却是所有人中最晚抵达的。
艾默里克议长已经入席,正往一份文件上签字,从早晨工作到这个时间,他的脸上却不见任何疲惫之色,乌黑的卷发梳理整齐,眉眼间带着似乎永恒的淡淡笑意,只是抬头微笑着朝他们看了一眼,就同时传达出了诚挚的欢迎和因公务缠身无法立即起身迎接的歉意。露琪亚站在艾默里克身后,等待着取走那份文件。
昂德卢走过来欢迎他们。伊修加德的模范父亲看起来精神不错,或许是女儿可以生活在一个更加幸福的未来的念想滋润了他的灵魂。泽菲兰竟觉得他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年轻。
参与会议的人全都互相认识,因此无需介绍。
狄兰达尔家族的家主夏尔芒,福尔唐家族的家主阿图瓦雷尔议员,艾因哈特家族的幼子弗朗塞尔,还有……塔雷松?泽梅尔家族退隐多年的前代家主?比起艾默里克是如何说服这位早已厌倦了政治的老人出席会议,泽菲兰更想知道议长阁下要如何安抚必定会因自己被排除在外而感到非常不快的更年轻且手握权力的其他泽梅尔们。
光之战士毫无疑问是这个房间内的主角,这次会议正像是为了讨论她的奇思妙想能否真的实现而特意召开的。少女冒险者花了许多时间来阐述她的观点,她描述历史和未来的方式就像是在编织一首长诗,这不是通常会出现在政治会议桌上的语言,但是相当有效,尤其是对早已厌倦了刻板话术的改革派来说,就像是一阵清风吹进了古老陈旧的厅堂,将落在思想上的厚重尘埃尽数带走。她甚至特别提到了基拉巴尼亚湖区的盐业和 库尔札斯西部高地的独特饮食口味之间的关系,在她独特的童谣般的比喻中,让民众吃到可口的美味、穿上舒适漂亮的衣物等同于维护一个国家的根基,是远比阵营和派别之间的无聊较量更值得投入精力的事情。
如果说这次会议给泽菲兰带来什么感觉,那就是光之战士对伊修加德的感情真挚得不容怀疑,就好像这里是她诞生的故乡。
光之战士的出生地一直是个谜,就连她本人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毛绒绒的耳朵和细长尾巴无疑是猫魅族的特征,从眼眸中细长的银色瞳仁判断,她应该是逐日之民。但她的名字中并没有象征氏族的前缀,也没有代表父名的后缀,只有一串孤单的音节,独立作为姓名使用,读起来简单明快,没有任何颤抖与喉音,不符合猫魅族的喜好和习惯,更可能源自艾欧泽亚通用语。
根据光之战士的说法,她的名字来自于一种白色的小花,茎杆和叶片都毛茸茸的,摸起来就像猫咪的尾巴,通常生长于寒冷的山地,却会选择在温暖的季节盛开,作为挺过了严冬的奖励。至于究竟是谁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光之战士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记忆所能触及的尽头是萨纳兰的漫漫黄沙与滚滚尘暴,再往前什么也没有。
这与沙里贝尔的秘密调查结果一致,以挖掘情报的高超手段闻名的异端审问官也只能将光之战士的履历追溯到乌尔达哈的冒险者行会,在那之前的故事是一片空白。但可以肯定的是,乌尔达哈并不是光之战士的故乡,她来自更加遥远的地方。
“你没有想过去寻找自己的来处吗?”泽菲兰曾经这样问过。
那是阿拉米格刚刚获得解放的时候,艾欧泽亚同盟军即将返回各自祖国的前夕,所有人都在享受庆祝胜利的宴会,光之战士却在几支舞曲后从喧嚣与热闹中逃离,独自一人来到王宫花园,站在城墙边眺望着远方。泽菲兰以为她是为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冒险而思绪深重,于是提议,来一次寻找故土之旅或许是不坏的选择。
只可惜光之战士看起来没什么兴趣。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故乡在哪里呢?”她神情认真地反问道,“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没有对故乡的记忆,也就不为它所定义,更不会被它限制。我可以把整个世界视作自己的家园,四处游历,无所牵挂,热爱所有见到的事物,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等到冒险不得不结束的时候,就选择一个最喜欢的地方,修建安身之所。我要盖一座温馨舒适的小房子,摆满各种漂亮的家具,还要养几只可爱的宠物,对了,还有花,我一定要在房前屋后都种满鲜花。”
到目前为止最接近那个选择的地方无疑是伊修加德。光之战士对修建冒险者住宅区的修建议案表现得非常热情,不仅对布局和规划进行了一番认真的建议,甚至还考虑到了绿化植物的种类,以及将山间温泉的热流引到房屋和庭院里作为供暖使用的可能性。
“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种类的鲜花盛开在这里。”光之战士的语调充满了憧憬。泽菲兰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美丽丰饶的土地,充满了幸福与希望,而她将会在这里拥有一幢漂亮的小屋,庭院里盛开着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花朵。
光之战士去过那么多国家,走过数不清的城市,却偏偏对终年严冬的伊修加德青睐有加。这肯定不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寒冷与冰天雪地的缘故。
“光之战士似乎不怎么抗冻。”沙里贝尔曾经给出过这样的评价,“她在雪地里行走的姿态滑稽得就像是只被通电的长须豹幼崽,四肢僵硬,整个身体抖作一团。也许她更喜欢灼热的感觉。在她的尾巴和耳朵尖上点火肯定会特别好玩。”
但那是光之战士刚刚抵达库尔札斯不久时的事情,如今的光之战士已经掌握了雪中行进的技巧,也逐渐开始习惯严寒与霜冻。即使在最猛烈的暴动雪中,她的步伐也依然稳健,毫不动摇,就像是脚下长着结实的根须,将她牢牢固定在地面。
是什么给予了她倔强地忍耐库尔札斯大地极端严寒的理由?泽菲兰盯着乌木桌面上模糊朦胧的倒影。答案近在眼前,像黑色中的萤火,微弱又鲜明地闪烁着。他停止思考,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会议一直持续到落日降临,黄昏金色的光线代替了午后清澈的阳光,沉默而固执地洒进室内。待四大家族的长者与年轻人们都离去后,艾默里克提出想要与光之战士单独谈谈,少女冒险者欣然同意。
“我们谈话的时候,可以允许泽菲兰先行一步去拜访努德内和奥默里克吗?“她语调谨慎地询问,“我担心待会儿天色太晚,影响两位魔法师休息。”
“当然可以。”艾默里克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已经在通行令上特别标注了访问许可。只要拿着那张通行令,他就可以获准进入神学院和教皇厅,拜访任何他想要拜访的人。”
光之战士朝艾默里克露出感激的笑容,走到泽菲兰面前,“这边一结束,我就去与你会合。”
泽菲兰心领神会地点头,“我先去神学院拜访努德内。然后我们一起去拜访奥默里克,如果努德内愿意的话。如果他不,我就一个人去。”这是说给艾默里克和在场的其他人听的,免得他们还要花费心去猜测他的行动和其中代表的含义。他看了眼从他们进入大审门时起就一直紧盯着他的四位神殿骑士,“如果议长阁下认为有必要,不妨派他们跟着我。”
艾默里克摇摇头,并没有那个意图。昂德卢与露琪亚也毫无表示。谁都明白若是泽菲兰真的有意要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仅靠四名神殿骑士是无法阻止他的。四十名恐怕也不足够。他们只能相信光之战士的判断,还有她的实力。只要光之战士在这里,哪怕泽菲兰又忽然觉醒圆桌骑士之力,想要毁灭整个伊修加德,她也能在他的阴谋得逞前将他击败。不管重来多少次,她都会那么做。
反正她已经杀他杀得很熟练了。心里突然萌生出的诡异幽默感使泽菲兰略显吃惊。在满脑子奇怪想法的光之战士身边待久了,他的思维竟也开始变得漂浮不定。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泽菲兰说着,向房间里的诸位行礼,然后道别,在四位原地不动的神殿骑士略显生硬的注视下,离开了会议室,穿过神殿骑士团总部熟悉的走廊与前厅,来到冻雾正缓慢开始积聚的黄昏街道。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8
Chapter Text
傍晚时分的圣雷马诺大圣堂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端坐冥想的智者,披着金色的暮光编织而成的神圣长袍,坐在宁静的高处庄严慈爱地俯瞰着整座城市,通往圣恩达利姆神学院的门就在它的臂弯里面,连同在里面学习的孩子们一起,被圣堂巍峨高大的建筑温柔地保护着。
以往每次从这里经过时,总能看见身穿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老师布置的难题,或是夜宵该吃点什么。而现在,宽阔的台阶上冷冷清清,门口的花园里安安静静,连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都见不到,只有树木高大繁盛,生机勃勃,战争与杀戮没有影响它们从脚下的土地汲取养分。
圣恩达利姆的黑色校服,曾是无数人仰望的荣耀象征,每一道经纬都凝聚着虔诚与信仰的光辉,象征着通往光明未来的神圣之路。前教皇托尔丹七世就曾是这里的首席毕业生。出身低微的平民若想跻身教皇厅的圣职者之列,几乎只有通往神学院的这一条路可走。然而,当伊修加德正教深藏千年的秘密被无情揭开,愤怒的火焰从民众的心中燃起,迅速蔓延至整个正教体系。延续千年的信仰在瞬间变得摇摇欲坠,而作为培养圣职者的摇篮,神学院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负责教学的圣职者们遭到的攻击多得无法统计,就连无辜的学生们也不得不在街头巷尾忍受白眼与嘲弄。许多人选择了离开,有老师,也有学生,也有人坚持留下,同时学会了自保,学会了隐藏自己的身份。
也许方才与他擦身而过的几位少年就是神学院的学生,只是他们再也不敢在外出时穿着那身显眼的校服,以免被激进的抗议者当作发泄怨恨的替罪羊。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呢?
圣雷马诺大圣堂永远向所有人敞开怀抱。泽菲兰默念着这句铭文,径直走到圣堂前厅,踏着夕阳透过玫瑰花窗投下的斑斓倒影来到通往神学院的门扉前,轻轻推开,走进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走廊。
一位值日生坐在长桌后,是位脸颊圆润的年轻人,看起来最多十五岁,亚麻棕色的头发,满脸雀斑,穿着纯黑色的校服,是位平民学生,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一本书,手边还有几页写满字的笔记,看起来像是一位勤勉用功的优等生。
泽菲兰走到值日生的面前,礼貌地向他问好,出示艾默里克签署的通行证。尽管他有些怀疑这个孩子可能并不能完全明白上面书写的官方话语,但必要的流程还是应该走完。
值日生从密密麻麻的铅字中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木讷,仿佛他的意识还在书本中的国度徜徉,没有回到现实世界里。他看了眼泽菲兰的通行令,又看了看泽菲兰的脸,没有表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看起来既没有认出泽菲兰,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所暗示的含义,更不知道艾默里克为什么要给这个人签发通行令。
这让泽菲兰感到有些吃惊。他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到来会吓到神学院里就读的孩子们。
“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先生?”年轻的声音问道。
也许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泽菲兰心想,开口回答道,“我是来拜访努德内·然贝尔的。请问你可以告诉我他现在哪里吗?”
“你要找谁?”年轻的学生目光迷惑,仿佛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努德内·然贝尔。”泽菲兰重复了一遍,音节发得清晰准确,没有省略掉任何轻音或尾调,“他是这里的学者,专精以太学。”
随后他又详细地描述了努德内的样貌,棕色的短发,祖母绿般的眼睛,额头与面颊的伤痕,还有终年佩戴的头冠,详细到足够组成一张人物画像。可年轻的学生始终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泽菲兰只好提醒,“他曾是苍穹骑士团的一员。”
学生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反应,但只是眼神中的一点闪烁,很快破灭,再次沉入虚幻的海洋。“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
这怎么可能呢?泽菲兰怀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值日生看起来呆呆的,但态度谦逊,耐心,还在等待着他继续提问。但泽菲兰看出来了,这个孩子什么也无法告诉他。不像是不愿意,更可能是不被允许。也许对方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以免惹来什么麻烦。
“那么,”他不想为难这个孩子,“如果我想要进到神学院的里面去参观,应该向谁请求许可呢?”
“不知道。”年轻的学生晃晃脑袋,“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许可。既然你想进去,就直接进去好了。”
泽菲兰怀疑地望着走廊延伸的方向,“这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年轻的学生点头,开始为他介绍,“这条走廊两边都是教室,最里面是图书馆,阁楼上也有一些藏书,但不开放。如果你想去实验室看看的话,最好获得教师们的许可,那些漂亮的水晶有时候相当危险。还有……”
“好的,已经足够了,谢谢你。”泽菲兰语调柔和地打断。按照这位学生话语里的势头,恐怕能连续不断地说上一刻钟。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听学院导览。
泽菲兰决定接受对方的建议,直接走进神学院的图书馆,教室,宿舍区域……即使努德内不在这些地方,也应该能够遇到几位知道他行踪的人。
尽管神学院被学生们称为知识迷宫, 它的布局其实并不复杂,长而笔直的走廊如同脊柱,通往教室的门像肋骨般排列,地下室是储物间,阁楼是档案馆与藏书室,宿舍区在另一个方向,离食堂不远。
泽菲兰从一楼的走廊开始,依次探寻每个亮灯的房间,出乎意料地畅通无阻,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好像所有的人都不觉得放任前教皇阴谋的参与者在神圣的学院里四处游荡有什么问题。他们甚至没有特别地注意到他,只在他主动询问时,才会给与回答,但结果还是一样的——他们不认识努德内。神学院的所有人都默契地否认着这位白魔法师的存在。
——又或者,他们希望他不存在。
泽菲兰的心里泛起隐隐的担忧。
法庭没有判决努德内服刑,可这不代表周围的人会放弃对他的仇视。圣恩达利姆神学院因正教的谎言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这里的人比谁都更加痛恨教皇阴谋的参与者——正是因为他们的缘故,神学院才从昔日孤高的象牙塔跌落至耻辱的深渊。而努德内,曾经的苍穹骑士,无疑是个近在咫尺又方便的泄恨目标。
“只要成为苍穹骑士,他们就不敢再对你无礼。”泽菲兰当初是如此许诺努德内的,以无比真挚的目光,诚恳的语调。
努德内对登上高层毫无兴趣,他只想探索真理,治愈创伤,可那时他已经快被教皇厅的尔虞我诈碾碎,至少那身蓝白相间的法师长袍真的能够保护他。只要成为教皇陛下的近卫,那些惯于欺负他的同僚们见到他都得低头行礼,不会再有胆量在他的单薄身体上增添伤痕。于是走投无路的以太学者抓住了眼前的救命稻草,却没有发现那其实是一根从绞刑架上垂下的绳索。他甚至对泽菲兰说过“谢谢你”,语调含蓄腼腆。 那是这位聪慧的魔法师最后一次拥有完整理智的下午。他们正要去谒见教皇陛下,接受骑神的赐福。
如今,努德内的处境恐怕重回原点,甚至,比过去还要艰难。
泽菲兰停住脚步,他无法对心中的可怕猜想置若罔闻。他决定去向圣恩达利姆的院长艾尔维阿娜寻求答案。那位阁下执掌神学院的年岁比托尔丹七世坐在御座上的时间还要长久,在泽菲兰的印象中,她是一位虔诚严苛的传统派,信仰坚定,从未动摇,亦懂得变通与转圜之道。奥默里克与努德内都是她的学生,不管他们犯下了多么严重的过失,昔日的老师总该对自己的学生怀有怜悯之心。
圣恩达利姆神学院的校长室就在圣雷马诺大圣堂的侧面,一扇高大宽阔的门扉,上面雕刻着荆棘缠绕的字母,象征着教权与真理。如今教权不复存在,只剩真理,上面的图案却没有更改,或许这多少能够代表艾尔维阿娜院长的态度——篡改历史固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可那不代表正教一直以来宣扬的诸多美德也该被一并抛弃。
泽菲兰走近发现,院长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合上,里面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艾尔维阿娜很有可能就在里面。他没有预约,这不太礼貌,但事出有因,或许对方愿意宽容。但他不能直接推门进去,最好有人愿意为他引荐。泽菲兰环顾四周。平日里大圣堂都会安排人员在靠近正门的位置值守,可今天却是个例外,走廊上除了他外一个人有没有。正当泽菲兰思考该如何正当有礼地求见艾尔维阿娜时,校长室的房门突然向他敞开,猛烈的狂风,从窗户灌进室内,又涌向门外,将泽菲兰的额发吹得稀碎散乱,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梳理平整,却发现,校长室里空无一人。那些说话的声音,很可能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夜幕已经正式降临,还能留在伊修加德的时间所剩不多。泽菲兰果断放弃与艾尔维阿娜院长会面的计划,也不再尝试寻找努德内。毕竟还有奥默里克这个机会可以寻求。奥默里克与努德内情谊深厚,想必会时常关心对方的近况。只要能够与奥默里克见面,就能知道努德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光之战士日前遭遇的离奇事情,说不定也能分析出清晰的线索。
教皇厅的钟声在他走出圣雷马诺的大门时远远地传来,悠长沉重,暮色像一块半透明的纱,笼罩着云层下高耸的尖顶,石砌的窗户后,摇曳的灯火零星地亮着。
奥默里克应该就位于那些光芒的某处。
泽菲兰向着最高的台阶走去。门口值守的神殿骑士是他不认识的面孔,也许是最近才从地方骑兵团调动过来的。过去的许多年里,泽菲兰习惯了接受穿着这身铠甲的人对他行礼。而现在……
“晚上好,两位阁下。”泽菲兰向他们行礼,姿态标准挺拔,就像是他曾经指导属下们做的那样。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示通行令,递给其中一位骑士,右手边的,通常是两人组岗哨的领队。
泽菲兰原本打算等对方将证件检查完毕再陈述拜访的理由。可两位神殿骑士扫了眼他的通行令,就打开大门,示意他可以进去了。连一个问题都没有问,甚至没有确认他的名字。
也许他们认出了他的这张脸,知道他叫什么,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
泽菲兰神色如常,向两位神殿骑士致以谢意,穿过为他开启的门扉,来到圣托尔丹大圣堂沉默庄严的穹顶之下。
这里就和记忆中一样冷清。厅堂里空旷得能听见回声,一排排祈祷长椅在落日的余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兽脂蜡烛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木质座椅陈旧的味道。一位瘦高的神职人员伫立在大理石地砖花纹的中心,树枝形吊灯的光芒自上方洒落,照亮他白皙英俊的容貌,使他看起来就像是玫瑰花窗上圣徒的化身。
为了履行身为教皇近卫的职责,泽菲兰将所有教皇厅内任职的人员样貌都牢牢记在脑海里,尤其是有资格前往冰天宫上层的圣职者们。可他对面前的这张脸感到非常陌生,他可以肯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位圣职者,而对方好像也同样不知道他是谁。
“晚上好,阁下。”泽菲兰按下心中的疑窦,礼貌地问候道。
圣职者对他露出微笑,“晚上好,请问我能为你提供什么?你想要寻求告解,还是治愈?”
“我前来寻求奥默里克阁下的帮助。”泽菲兰回答,“请问我可以获准与他见面吗?”
圣职者沉默了片刻,“请你再重复一遍那个名字,我方才没能听清。”
与几刻钟前相似的情景再度出现,泽菲兰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奥默里克,他叫奥默里克。”
“你确定这位圣职者在教皇厅内任职吗?”对方语调温和地询问,“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可能。泽菲兰在心里摇头,神情依然镇定。 奥默里克自从神学院毕业起的那天就一直在教皇厅内任职,是高阶圣职者,广受爱戴,后来又成为了苍穹骑士,但凡隶属于教皇厅的,没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除非是五分钟前刚刚空降过来的。
泽菲兰暗暗打量这位圣职者,对方的语调动作沉稳有节,不像是新任职的。但有过神学院那边的经历后,他没有贸然坚持——如果对方执意要忘记,浪费再多的口舌也是不可能想起来的。
“也许是我记错了。”泽菲兰向圣职者行了个礼,打算告辞。
“等一等。”圣职者叫住他,“或者他换了个名字?”
泽菲兰收回刚迈出去的脚,打算听对方说完。
“有的圣职者会在晋升高位或是调动往圣座中枢时改换教名,以象征自己踏上全新的侍奉之旅。”圣职者表情和蔼地说,“有可能你要找的圣职者的确在这里,却已经不再使用那个名字。他是新来的吗?”
“他在这里任职许多年了,”泽菲兰再次陷入失望,“他应该不会改换名字。”
英俊的圣职者又努力地想了想,最后还是遗憾地摇摇头,“很抱歉,我不认识他。你不妨留下姓名与住址。我会在晚祷时为你打听,一有消息就前去告诉你。”
“不,不必了。我在皇都没有住址,明早前就要离开,恐怕等不到你的消息。”泽菲兰望了眼圣职者身后的弧形阶梯,他知道圣歌队席就在上方,而后是一道狭长的走廊,通往高层的传送梯就在走廊的尽头,上去便是漂亮的花园,恒温的水渠永不枯竭,再往上是高阶圣职者的寓所,而后,冰天宫,教皇的寝殿,飞艇平台……泽菲兰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可教皇厅不比神学院,他无法堂而皇之走到上层去四处查探。
“那么,也许可以将你的烦恼告诉我。让我来为你排忧解难?”圣职者好心地提议,看起来是真的想要为他提供帮助。
只可惜他不是奥默里克。泽菲兰叹了口气,礼貌地回应,“您的热心让我非常感激。可是很遗憾,我面临的问题只有那位圣职者才能为我解决。既然他不在这里,那我只能到别处去碰碰运气了。”
去找艾默里克,将发生在光之战士身上的事情告诉他,请求他保密,同时想想对策。光之战士恐怕会不高兴,她已经明确表示过不希望这件事被太多人知道。一想到少女冒险者气呼呼找他算账的样子,泽菲兰就感到头颅深处传来敲打般的剧痛,但他必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情。
“很抱歉没能为你提供有用的帮助。”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圣职者露出悲悯的神色,“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过来。圣托尔丹大圣堂将为你提供疗愈和庇护。”他朝泽菲兰伸出宽慰的手掌,“你看起来是位勇敢的骑士,愿哈罗妮女神庇佑你的利剑永不折断。”
“谢谢你。”泽菲兰抬头,再次行礼,“愿哈罗妮女神保佑你的神圣前路无限光明。”
说罢,他看了眼通往冰天宫上层的阶梯,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圣堂的门。
夜色愈发浓重,空气冰凉,寒风迎面吹拂过来,宛如许多细小的刀片,切割着他的皮肤。建国十二骑士的雕像矗立在黑色的苍穹之下,影子融化进石砌台阶上残留的薄雪。在路灯光芒的交错间,泽菲兰看到光之战士拾阶而上,远远地向他走来。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9
Chapter Text
“你见到他们了吗?”光之战士问,听起来更像是确认,她是多么敏锐的人,应该已经从他的表情里意识到事情并不顺利。
“没有。”泽菲兰摇头,“神学院和教皇厅我都去过了,里面的人都表现得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们一样。”
“怎么会呢?”光之战士微皱着眉,心里似乎有着某种猜测,但没有说出来。她斟酌了一下,然后提议,“我和你一起去。”
泽菲兰没有拒绝。神学院和教皇厅的人或许是因为忌讳他昔日的身份而不敢贸然同意他与昔日的同僚见面,这是可以理解的,泽菲兰是叛国者托尔丹的同党,伊修加德的罪人,如今还处于驱逐状态,即使艾默里克议长愿意相信光之战士的判断,但谁也不能真正确信他请求会面的目的是良善的,也许前苍穹骑士团的总骑士长心里又滋生出某种可怕的计划,要与昔日的下属密谋危害这个新生的国度。但有着光之战士的陪伴就不一样了,她是龙诗战争的终结者,伊修加德乃至整个艾欧泽亚的大英雄,即使他们对前任苍穹骑士团总骑士长的存在有着天大的顾虑,但有了光之战士近距离的监视,即使骑神突然再临恐怕也无力制造任何混乱与破坏。光之战士的信赖是整个艾欧泽亚最有份量的担保。
圣托尔丹大圣堂里向他们问好的,还是那个面容如天使般温柔的神职人员。
“晚上好,阁下。”光之战士礼貌而谦逊地向对方致以问候。
对方显然认出了少女冒险者,“晚上好,光之战士。在这个时间造访大圣堂,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见见奥默里克阁下。”光之战士使用了第一人称单数,这让她的请求听起来更像是出于她本人的需要。
“奥默里克。”对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惊讶,这个名字仿佛忽然对他具有了意义,“奥默里克阁下是教皇厅的高阶神职人员。他今日下午前去云雾街察看了战争孤儿们的安置情况,之后又去了库尔札斯西部高地,为那里驻扎的医护兵带去药品和器材。他大概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现在想必已经用过晚饭,你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这位年轻的神职人员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透露了许多来访者并没有问及的信息。话语从他的唇齿间流淌得如此顺滑,就好像有人往他的声带涂抹了润滑的蜂蜜。他的表情非常淡然,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个小时之前刚被他用另一番说辞拒绝的人就站在面前。但泽菲兰没有从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到任何尴尬或是抱歉,对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自始至终与光之战士交汇,就好像面前再没有第二人存在。
“请问奥默里克阁下现在何处?”光之战士问,“我们应该去哪里找他呢?”
“我不知道。”年轻的神职人员回答,神情有些微妙,“但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既然你过来找他……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吗?”
“好吧。”光之战士耸肩,礼貌的笑容没能完全掩饰她眼中的无奈。圣职者的话语里有种莫名其妙的逻辑,但考虑到指引他们去见奥默里克的正是几分钟前否认那位白魔法师存在的同一个人,放弃不必要的深究或许对双方都是好事。
只要确定奥默里克此时就在教皇厅,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光之战士向年轻的圣职者友好道别。他们穿过无人的祈祷长椅,走上通往圣歌队席的弧形台阶,星光透过盾牌型的狭长窗户,在大理石地板上投射出窗棂的纹样,无数的藤蔓与玫瑰花在他们的脚下蜿蜒,好像一张编织精美的罗网。
泽菲兰想起阿代尔斐尔俊美的脸庞,还有总是陪伴在光辉剑身边的钢剑让勒努那抹温柔的发色。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呢?昔日皇都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还会在恋人节的时候收到雪片般的带着香味的书信吗?身手不凡的厨艺爱好者在不需要与龙族作战的宁静日子里雕琢出了何种精美的点心?他们恨他吗?
“你觉得奥默里克会在哪里?”光之战士问。
泽菲兰回到现实,沉思了片刻。“也许在他的宿舍里。”
“你知道他的宿舍在哪个位置吗?”光之战士问。
“只知道原来的。”泽菲兰的眼前浮现出一扇深棕色的橡木门,雕刻着月桂与橄榄枝,还有缀满了累累果实的常青藤。奥默里克圣职者时期的宿舍在冰天宫的上层,大部分人终其一生所能抵达的最高处。泽菲兰曾经将他带往更高的位置,却是为了将这位虔诚可敬的白魔法师推入祭坛的火焰。既然奥默里克离开牢狱后旋即恢复原职,说不定他又重新搬回了昔日的寓所。那个房间的门外有棵很高大的乔木,温暖的夏日里是绿色的叶子,到了秋冬就变成灿烂的金色,灵灾降临后教皇厅花园里的许多树木都在猝不及防的严寒中枯萎,唯有这棵树依然枝杈繁盛,只是所有的叶片都变成了火焰般的金红色。奥默里克喜欢那棵树,泽菲兰就是在他眺望着那棵树时找到他的。“我们去冰天宫上层碰碰运气吧。教皇厅的高阶神职人员寓所全都安置在那里,即使我们没有遇见奥默里克,也不难找到可以询问的人。当然最好还是由你来开口。”
光之战士会意地点头,“如果奥默里克不在他原来的住处,我就随便敲开一扇透光的房门,询问奥默里克房间的位置,说不定我们能遇到一位热心的圣职者,愿意使用通讯珠帮我们联系奥默里克。”
但愿哈罗妮保佑她不需要这么做。泽菲兰在心里暗暗祈祷。虽然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他希望他们与奥默里克的会面不要惊动太多人。他给奥默里克带来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不想那位圣职者因他的造访而遭到教皇厅的怀疑或同僚们的非议。
战争女神很快回应了他的祈祷。他们甚至没有花费力气敲门。奥默里克就站在房间门外的那棵树下,眺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对他们的拜访,圣职者表现得毫不意外,似乎早就预言到今夜会有特殊的访客到来,还不及他们开口,就主动打开房门,邀请他们进去。
奥默里克的房间与泽菲兰记忆中的几乎重合。这倒没什么奇怪的,教皇厅给神职人员们配给的家具全是统一样式,房间的格局也大同小异。尽管没有规定禁止居住者依照自己的喜好添置家具——格里诺就嫌弃苍穹骑士团宿舍的床铺太过狭窄,自出巨资买了张硕大的带床柱和三重帷幔的豪华卧榻放在寝室中央,把原本放在墙边的两座书柜的位置牢牢挤占。他本想把书柜和在他看来土气到极点的几个木箱一起扔掉的,但教皇厅不允许宿舍的使用者擅自丢弃配给家具。最后还是埃尔姆诺斯特和盖里克好心收留了格里诺不要的书柜和箱子,并且替格里诺保证会在将来需要的时候原封不动奉还。只可惜格里诺并没能在那张大费周折搬运进来的床上安睡多少时日,从房间里搬走的书柜与木箱也永远留在埃尔姆诺斯特和盖里克的房间里了。当后世的历史学者揭开封条,再次走进那些早已布满灰尘的房间时,或许会将这些奇怪的细节当作某种谜团来细细解读。
“来点茶怎么样?”奥默里克问,窗边的水壶正好烧开,汩汩冒着热气,“我这里有最优质的库尔札斯茶叶,早晨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还有柠檬片,罗兰莓干,来自西部高地的水薄荷,今天下午采摘的,非常新鲜。”
“我可以全都要吗?”光之战士眨着眼睛问。
“当然。”奥默里克微笑,“它们的味道并不冲突。很多人都喜欢复合型的口味,还有人选择往里面添加盐粒。”
“那个就不要了。”光之战士摆手,“我不想在舌头上引发一场味蕾战争。”
“好的。”奥默里克十分理解的样子,看向泽菲兰,带着淡淡的笑意问他,“你呢?想要来点什么?”
“茶叶就好。”泽菲兰回答,“谢谢你,奥默里克。”
“不客气。”奥默里克应着,将杯子摆在泽菲兰面前。随着热气腾腾的水流倾泻而下,绿色的茶叶在液面的漩涡里打转。清冽的香气顿时弥漫起来,夹杂着 柠檬的芬芳,罗兰莓的甘甜,以及薄荷的清香。
泽菲兰就着久违的带着家乡味道的茶水,以他所能够的最简明的话语,将发生在光之战士身上的离奇事情讲述给奥默里克听。光之战士偶尔插嘴补充一两句,大部分是在对泽菲兰认定的事情严重程度提出质疑。
“听起来不同寻常。”奥默里克评价,“疲劳和困倦或许会使人突然晕倒,但失去记忆?那可不是普通的身体不适能够解释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泽菲兰说,“发生在光之战士身上的事很可能是某种针对她的阴谋。可我只擅长挥舞大剑,却对魔法和医术所知甚少,可以为她消灭一切挡道的敌人,却无法看清无形的威胁来自何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日前来拜访你。你是伊修加德最出色的白魔法师,或许你有办法找出光之战士晕倒和失忆的原因,以及,是谁在意图加害她?”
圣职者用他温和慈爱的蓝眼睛望着光之战士,目光依次扫过她的眼睛、额头、颧骨、嘴唇与颈侧,最后落回到她的眼睛,抬手托起她的下颚,轻轻翻开她的眼睑,观察了一会儿,又对她的头部作了一番仔细检查。最后他摇摇头,收回手。
“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外伤的痕迹,也没有内伤的指征,组成身体的元素平衡稳定,以太流动中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魔法残留。但这并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奥默里克沉思片刻,“或许努德内能够看出些什么。他对以太的感知力无人能及,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也逃不过他的敏锐洞察。你们去拜访过他了吗?”
“事实上,”泽菲兰开口,“在来这里拜访你之前,我去圣恩达利姆神学院请求过与努德内见面,但没有能够如愿。”
“为什么?”奥默里克诧异地问。
“他们没有告诉我原因。”泽菲兰斟酌着措辞, “也许是努德内今晚不在神学院。”
“不可能。”奥默里克立刻否认了这种可能性,“自从审判结束,努德内就重新回到了神学院,在那之后他就没有走出过圣雷马诺大圣堂的门,他不可能出现在别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事吗?”泽菲兰不由得问。
“然贝尔家族的人想杀了努德内。”奥默里克的回答里夹杂着经过克制的愤怒与叹息。
泽菲兰原本打算稍后询问的事情就这样将答案直接袒露在了他的面前。
对然贝尔家族而言,将努德内送进神学院的决定无异于一场政治投资。只要努德内能够凭借他的聪慧与天赋在跻身教皇厅的高层,整个然贝尔家族都能凭借他的地位与人脉获得利益与荫蔽。但努德内安静内敛的性格根本无法适应教皇厅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很快便被神圣光辉的厅堂内涌动的暗流推挤至边缘,别说给家族带来什么切实好处,就连在人人自危的环境中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很勉强。要不是奥默里克的暗中相助和沙里贝尔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的格外开恩,努德内早就被教皇厅内部绞肉机般的高压环境碾成碎片了。努德内一直被然贝尔家族视为失败的作品,直到他成为苍穹骑士,父亲与兄长们才终于将他当作家族的一员。可惜这份荣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还不及然贝尔家族从幼子的头衔中捞到什么好处,苍穹骑士的白色法袍便从无上荣耀变成了洗不掉的耻辱污点。此时唯一还能让然贝尔家族从中得到点什么的,便是用极端的仇恨与最残酷的惩罚来与玷污家族名誉的败类划清界限,以彰显他们对这个国家与正教的忠诚。好熟悉的故事。光是想想就能在脑子里唤起一片重叠的回声。
“一群疯子。”光之战士忿忿不平地起身,“我去找他,去拜访努德内,将他请到这里来。如果神学院的人需要一个理由,我就说努德内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有很紧急的事情需要与他见面。除了努德内之外任何人都帮不了我,只能是努德内。”
“神学院的人应该不会为难你,他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奥默里克抬起手臂,安抚地往下压了压,又想了想,“努德内住在花园的角落,最里面的位置,一间独立僻静的小屋,旁边没有别的建筑,绿色的大门新刷过漆,窗外悬挂着褐色的花盆,很好辨认。如果他们拒绝向你透露努德内的位置——尽管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就到那里去找他。你肯定有办法见到他的。”
“明白。”光之战士点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像是准备好了要进行一番战斗般,带着必须胜利的决心推门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泽菲兰与奥默里克。
“光之战士的朋友是个很有分量的身份。”奥默里克满目悲悯,想必已经为保护努德内的安危作出许多努力,但他自己的身份本就非常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再次坠入深渊,并且把与他来往甚密的努德内也拉下去,“但愿这能让然贝尔家族的偏执狂们有所收敛。”
泽菲兰的心里涌起歉意的浪潮,他愿意对自己的过错进行千万次的忏悔,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在沉默中想了想,最后问道,“你收到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了吗?”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10
Chapter Text
时针在光之战士离去后慢悠悠地走了两格。 泽菲兰略显不自在地按了下心口。
光之战士从他视线里仅仅消失了几分钟时,他的心里就传来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琴弦死死勒住,随着她的脚步远去越绷越紧,他甚至能够通过这种隐约的痛楚感觉到少女冒险者是如何穿过走廊,沿着庭院的边缘走进升降梯,离开圣托尔丹大圣堂的中殿,登上去往圣雷马诺的重重石阶。这种莫名其妙的错觉是如此真实,带来一种虚无缥缈的悲伤预感——只要光之战士离他远去,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重新变成魔大陆徘徊的一团诡异云雾。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奥默里克言语轻柔,蔚蓝的瞳仁冷澈坚定,带着一种不论何种痛苦都能坦然承受的圣职者的坚定不移, “病人不在场的时候更有利于讨论病情。光之战士回来得晚一些反而是好事。不管她有没有找到努德内。”
这个时候就很适合来一杯圣达奈芬,想要麻痹来自心灵的痛楚再没有比酒精更好的良药。但此时此刻泽菲兰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尖锐的痛楚随着脉搏跳跃,却也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所以他只是向奥默里克要了杯“无毒的毒药”,一种提神镇定的草药茶,只是一小杯就能让苍穹骑士团的总骑士长从傍晚持续工作到黎明。
“它会以不断积累却未被察觉的疲惫缓慢地杀死你。”奥默里克曾经劝诫泽菲兰不要总是滥用药物来抵御身理的正常睡眠需要。
泽菲兰永远以虚心的态度接受,而后从不改正,更没有多此一举地提醒奥默里克,他的那位聪明又刻苦的以太学者朋友才是真正掌握了熬夜精髓的人——奥默里克肯定情意恳切地劝过努德内爱惜身体了,只是后者显然没有接纳他的意见。
甚至现在也是如此。
敲门声响起时,已经过了午夜。光之战士挽着努德内的手臂走进来。
“好了,到这里就可以了。”努德内动作柔缓地从少女冒险者的臂弯里挣脱。泽菲兰可以想象努德内是如何被光之战士不由分说地拽着走完了这段路。即使是为了向旁观者彰显二人友谊深厚,暗示努德内如今在光之战士的心中颇具分量,这么做也有些过于夸张和戏剧化了。
这个夜晚的努德内看起来脆弱又疲惫,如同一只被狂风强行从巢穴中拖出来的倦鸟,苍白的脸色衬得眼眶的暗沉更加突兀,就像是刚从知识与真理的博弈中脱身,又马上被强行推入另一场战斗,头顶上每一根毛躁凌乱的碎发都仿佛在控诉,邀请他出门是一种多么残忍的罪过。
“很抱歉,努德内。”泽菲兰起身迎接,“我们不该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你的休息。但我们,确切来说是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伊修加德,没有别的时间。”
努德内毫不在意地摆手,平淡的表情显示出他就像过去那样习惯于承受各种过分的要求。 他与奥默里克交换了友善的问候,脱掉外套,挂在门边,抬手随意地理了理被风吹得自由散漫的额发,走到沙发边寻了个空位坐下。
“光之战士已经将所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了。得知你在这里,我还挺惊讶的。听说你的冒险旅途抵达了阿拉米格与远东,为那里的人民带去了幸福与安宁,但愿你也从中获得了相同的回馈。”
“光之战士是阿拉米格与多玛的解放英雄,”泽菲兰态度平和地强调,“而我只是刚好陪伴在她身边,一同经历了那些事情。”
“我从来自远方的消息中听到的可不是这样。但既然你有意想要展现谦逊的骑士精神,我也就不揭穿你了。”奥默里克微笑着走过来,为新到的与再次回来的客人沏茶,“还是原先的口味吗?或者……”他看着光之战士,“你看起来有些疲惫。来点提神的薄荷怎么样?”
“如果可以的话。双份薄荷。” 光之战士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倦怠地请求道,“刚才努德内为我检查的时候,我都差点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你已经为她检查过了吗?”泽菲兰询问努德内。
“这正是我们姗姗来迟的原因。”努德内回答,“奥默里克这里的药品与治疗器械十分齐全,但涉及到以太的问题还是在我那里处理更加方便。”
“结果怎么样?”泽菲兰追问。
“看起来一切正常。”努德内端着茶杯,“组成她身体的各个器官均运转良好,维持生命的各种元素也都以恰当的方式循环流动,就连头发丝和指甲盖上提取的物质也不含毒物或是任何可以的成分,死去的皮肤角质中残留的以太也检查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枚正值鼎盛的星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并且还会以这种状态持续运行很久。”
泽菲兰从努德内的语调中解读出隐藏的含义,“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能说坏,”努德内坦率地回答,“但这意味着我们眼下无从得知造成她晕倒和失忆的原因,甚至无法确定那个原因是否曾在她肉体或是以太层面留下痕迹。根据光之战士的描述,事情是在小阿拉米格追悼会的头天发生的,那时应当刚刚进入夏天,而现在……”他看了眼窗外,常青藤垂下的叶片已呈初黄,背阴的地方颜色更加深而暗淡,“这么久的时间,就连血液里的红细胞都更新两轮了,不管是药物的残留还是魔法的后遗效应都很难持续这么久。”
如果他们早些过来,结果或许会不一样。努德内就差这么说了。
“其实,”泽菲兰抓住时机抛出藏在心里的事实,“事情发生后不久,我就给二位写过信,然而始终未能收到回复,也无法确定你们收到没有。这次还是借着艾默里克议长的特许,才有机会过来拜访你们。”
努德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突如其来的恍然,就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但泽菲兰没有机会观察得更仔细,因为 光之战士摇晃了一下,从睡意中挣扎出来,目光移至他的脸庞,带着明晃晃的诧异与惊讶。无视她会显得过于刻意。泽菲兰只好将目光从努德内那里收回,转而望着光之战士。
“你什么时候写的信?”光之战士沉声问,“怎么没有告诉过我?”
“就在你又一次拒绝与拂晓血盟联系的那天晚上。”泽菲兰只好回答,“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超出了我的能力能够解决的范围。与其在没有结果的思索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早向更擅长寻找答案的人寻求帮助。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慧渊博的便是奥默里克与努德内,他们擅长治愈又熟知魔法与各种奇异的事物,我想他们也许能找到导致你莫名晕倒和失忆的原因,于是便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写在信里,托付给了他们。”
“你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做这些事情。”光之战士一脸震惊,略带愠色地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而你保证过……”
“我保证过不将此事告诉你的朋友,”泽菲兰平静地补充,“所以我没有联系拂晓血盟,而是选择了奥默里克和努德内。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聪慧与博学,同时也考虑到了他们的身份。他们不仅是白魔法师,也是圣职者,他们会遵循圣职者的守密原则,绝不将此事透露给外人知道。这样我们就不必担心这个秘密会落到有可能利用它来伤害你的人手中。”
“那你也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才对。”光之战士尖锐地指出,“说不定我会同意呢?我不是都跟着你来拜访奥默里克和努德内了嘛?”
“是我僭越了。”泽菲兰语调平稳,他从决定写信的那刻时起就做好了承受怒火的觉悟,“我向你道歉。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现在的时间非常宝贵,我们先把重要的事情做完好吗?”
光之战士嘴唇抿紧,用一种“再也不相信你了”的眼神盯着他,兴高采烈打开星芒礼箱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的小孩就是这样的表情,明明被欺骗了却又无可奈何。
“陪伴光之战士踏上旅途和侍奉在教皇身边是不一样的。你得稍微调整一下工作方式。”奥默里克适时地插进来,作势责备地拍了拍泽菲兰的肩,又转向光之战士,为他求情,“他习惯了凡事以领导者的安危为先,因此忽略了你本人的意志。这不对。但念在他已经尽力采取了最周全的做法。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光之战士叹了口气,责怪的眼神很快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我知道你只是想要确保我的安全,可是……我不喜欢由别人来为我做决定。这次谢谢你。但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们还是祈祷不要有下次吧。”努德内小声指出,“尽管冒险总是伴随着意外,但最好次数少一点。”
“时间不多,我们言归正题。”奥默里克抬起手来示意,等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后,他转向光之战士,“方才你去找努德内的时候。我和泽菲兰进行了一番分析,将事实与情报拆解成最小的碎片,打乱又重新组合,列举出所有的可能性,再逐个排除掉其中的大部分。最后我们倾向于这样的结论——你的晕倒和失忆并非偶发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奥默里克省略了推理的过程,使得这个结论听上去十分突兀。光之战士用力抬了下睫毛,试图打起精神消化骤然袭来的信息量。
但奥默里克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思考,便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在你的冒险旅途中,是否遇到过什么人具有这种能力,或者,动机?哪怕最微小的疑点?”
光之战士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散发着浓烈薄荷香气的茶杯,一连喝了好几口,又看着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努德内,似乎是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从你告诉我的情况推断,这的确是最大的可能性。”努德内也同意奥默里克的推测,“旁边的土地没有遗留药物或魔法浸染的痕迹,附近的生物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有你独自晕倒在那里,意味着不管是魔法还是药物,都是精准地针对你本人施加的。”
光之战士放下茶杯,揉了揉额头,陷入思考的疲惫,“我无法判断谁具有这样的动机。‘超越之力’能让我看到过去的事情,却无法识别身边近在咫尺的善恶。倘若只论能力的话……”她抬起手,掩面打了个呵欠,“我曾与兰巴德暗杀团交过手,那是个以破坏阿拉米格解放运动为目的的恐怖组织。他们的首领是玛哈魔法师卡洛菲兹的后裔,利用血脉中妖异女王莉莉丝的毒素,他制造出了一种“咒印”,可以夺取人类的心智,当然也包括记忆,从而制造出法力高强又言听计从的傀儡。”
“卡洛菲兹?”努德内表情惊讶,“夜之血族?”
光之战士有些意外地望向以太学者,“你也知道他们?”
“我看过那本书。”努德内坦然承认,“神学院时代的事情了,那时我才十四岁,正是向往与各种奇妙的生物建立友谊的年纪。我本以为能从中找到些关于召唤魔法的古老知识,最后却只读到了一个变态杀手书写的血腥故事。初代卡洛菲兹与妖异女王莉莉丝签订契约的亵渎仪式是唯一值得阅读的部分……”努德内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狂喜,没有继续。
泽菲兰无意追问努德内从这本禁忌的手册中获得了何种启发。努德内或许会为了探求真理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却绝不会为了自己渴望的珍贵知识去献祭别人的灵魂。然贝尔家族的幼子对知识与魔法的痴迷人尽皆知,而他心中恪守的道德与他头顶的星空同样璀璨。
“……妖异女王莉莉丝的毒素能够侵蚀神经,污染人类的灵魂,漂白记忆与思想。”奥默里克十分自然地接过话题。对努德内曾经偷看禁书的事情,这位高阶圣职者表现得十分平静。
因为他也看过那本书。泽菲兰在心里叹了口气。事情显而易见。或许正是在奥默里克的帮助下,努德内才能够从禁书库里拿到那本书。努德内十四岁的时候,奥默里克十七岁,由于成绩优异的缘故,已经获得大圣堂的见习许可。他们相互掩护,配合默契。教皇厅禁书库的重重封印对两位天才魔法师而言不过是几层脆弱的蜘蛛网。《夜之血族》肯定不是他们从教皇厅的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本书。
要是沙里贝尔知道奥默里克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泽菲兰不禁摸了下脸颊,脑海中火刑柱的光芒在他的皮肤上制造了灼热的幻痛,很快消失。
“……如果是 卡洛菲兹后裔的话,”奥默里克的声音还在继续,“光凭血液里的莉莉丝毒素就能使人失去意识,并在在记忆里制造永久的空白。”
“ 卡洛菲兹家族来自玛哈对吗? ”泽菲兰决定为这个地点增加些份量,“当第六灵灾的巨大海啸吞没了玛哈城邦的时候,贤者纽恩克雷夫利用魔力驱动方舟带领幸存者从变为沼泽的亚菲姆逃离,他选择的传送终点正是基拉巴尼亚山区。随船而至的难民中必定也有卡洛菲兹家族的后裔。有可能出于某种未被记载的原因,他们中有人选择了留下,没有跟随贤者纽恩克雷夫去往北洋,而是在基拉巴尼亚山区定居。卡洛菲兹家族的妖异血脉由此融进阿拉米格人民的基因当中。而要让杀戮本能觉醒,再没有比战争更高效的方式,”
“不,等等。”光之战士突然反应过来,举手想要发言,“只是因为你问我是否知道有谁具有这种能力,我才提起卡洛菲兹后裔的事情,因为除了他们外我并不知道还有谁能够修改别人大脑里的东西,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的是, 妖异女王莉莉丝已经被我驱逐,卡洛菲兹家族的契约如今已经失效,后裔们不论血脉是浓厚还是稀薄,都不会再从莉莉丝那里继承到任何能力,就连原先获得的魔法天赋,也会消失。我遇到的事与卡洛菲兹后裔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光之战士的睫毛在她说话时呈现出不自然的颤抖,话语的重音下意识敲击在她想要强调的部分。或许是疲劳磨钝了她的神经,她甚至没意识到这番话有多么欲盖弥彰。
泽菲兰怀疑她真的认识一个 卡洛菲兹后裔,并且拒绝思考那个人会伤害她的可能性。从奥默里克的欲言又止与努德内的沉默来看,两位聪明的魔法师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泽菲兰想起阿拉米格解放战争结束后的某个宁静夜晚,光之战士与他暂别,说是要前往伊修加德寻找某件重要的遗物。由于放逐令的缘故,他无法跟随,只好留在营地里等待。而当光之战士面带胜利的喜悦归来的时候,她的浑身都散发着沼泽般湿漉漉的苦味。他没有问她究竟去了哪里。因为光之战士看起来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最后还是努德内打破了僵局,“你遇到的事情与卡洛菲兹后裔存在关联的可能性很低。妖异女王莉莉丝的毒素强大到几乎永不衰减,只要血液中沾染到哪怕最微小剂量的莉莉丝毒素,它的影响就会一直持续到宿主的肉体彻底消亡的那天。如果是莉莉丝毒素导致你晕倒和失忆,你的以太流动必定会受到强烈的影响,不可能呈现出如此平缓稳定的状态。”
奥默里克也同意道,“如果是卡洛菲兹后裔盯上了光之战士,没理由将失去意识的她弃置在路边,而不是直接吸干她体内的魔法。光之战士体内的魔法充沛得就像海洋,足够让一个卡洛菲兹后裔在很长时间内免受魔法饥饿的折磨。”
“我们可以将卡洛菲兹后裔与莉莉丝毒素从可能性中排除。”努德内给出了他的结论。
听见他这么说,光之战士露出放心的表情,往沙发深处靠了靠,身体也松弛下来。在这个深邃宁静的夜晚,有人毫不知情地被她保护着。
“……我们不妨利用这种思路去考虑其他可能性。”奥默里克提议,“比如说,假如,我是说假如,一个卡洛菲兹后裔要利用体内的莉莉丝毒素伤害光之战士。他或者她该如何实施这项计划?”
“首先他或者她必须想办法将毒素注入光之战士体内。”努德内很快作出回答,“而这正是使我感到困扰的地方。魔法攻击,或是含有药物的载体,哪怕是卡洛菲兹后裔血液中与生俱来的莉莉丝毒素,要想发挥作用就必须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命中光之战士。而我们都已经见识过光之战士的敏锐与强大,要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不被察觉地偷袭成功,又在那之后不留下任何痕迹,究竟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
“通常而言这意味着两种可能性。”奥默里克分析,“要么对方的能力强过光之战士许多,足够在瞬息之间造成压倒性的攻势,就像我们与实验室里那些关在笼子里的毛丝栗鼠之间的差距——这种可能性自然不大。要么……”圣职者刻意停住,“就是光之战士太过信任对方,因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落入了圈套。”
“说到这个,光之战士晕倒的位置也有些可疑。”努德内摊开手掌,将自己的指纹当作地图,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上面比划着,“那是条宽阔的三岔路口,商人和车队随时经过,四周虽然有山峦环绕,但视线没有遮挡,并不是个作案的好地点。除非,对方有需要光之战士出现在那里的理由,于是通过某种方法成功地将她吸引过去。”
“要吸引她过去一点也不难。”泽菲兰叹息。实际上吸引她去任何地方都不难。小阿拉米格的首领只是惋惜了几句追悼会上的花朵不够,光之战士就立即放下手里的计划从萨纳兰飞去基拉巴尼亚山区去为他们采花。“只要让她相信那边有人陷入了麻烦,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那里。对方只需要寻个隐蔽位置好整以暇地等待她送上门。”
“也就是说……”努德内转向光之战士,似乎有什么话要问,却突然止住了。
光之战士靠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身体略微倾斜,呈现出一种非常松弛的状态,不知何时睡着了。
泽菲兰晃了晃她的肩,没有反应,于是站起身,将来时脱下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经历了非常漫长的一天,就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们到里面继续,不要打搅她。”奥默里克站起身,绕到光之战士身边。
努德内盯着光之战士沉静安详的睡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抢在奥默里克前面端起光之战士的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睡眠药?”
奥默里克叹了口气,露出悲伤的笑意。他在努德内警惕的注视下抬起手臂,一抹冰蓝色的魔法光芒笼罩在光之战士身上,“正如我方才所言,只要取得光之战士的足够信任,在她的茶杯里下药和对她使用魔法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11
Chapter Text
从奥默里克那里离开,已是后半夜的时间,月光疲惫地照耀着灰色的街道,朦胧单薄的雾霭笼罩着寂静的街道,仿佛是梅茵菲娜女神随意掷下的一个呵欠。
“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光之战士懊恼地揉着太阳穴,睡梦的余韵仍在她的眼睛里徘徊,使她的浅色瞳仁看起来如同一块磨砂玻璃。
“你从昨天早晨起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夜深雾重,空气微凉,泽菲兰为她披上外套,“又是整理文件,又是参加会议,还在教皇厅与神学院之间来回跑,撑不住也是自然的。那时都快午夜了,本来就是你平时睡觉的时间。”
光之战士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泽菲兰为她拉开的袖子里,语调里带着轻微的埋怨,“你应该叫醒我的。”
“我试过呼唤你,但你睡得太沉,没有回应。”泽菲兰解释。这不能算是彻底的谎言,他的确尝试过叫醒她,只不过不是为了将她拉回现实,而是为了确认她在睡梦的沼泽里沉陷得足够深,不会在他们谈话时突然醒来。中途奥默里克还斟酌着为她追加了点睡眠魔法,好为他们赢得足够的时间来得出那个残酷的结论。
光之战士对这些毫不知情,她的目光被远处天空呈现出的透明蓝调吸引。“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你想去云雾街看看吗?或者市场?这个时间小贩们已经陆续来到摊位上了。”
“我只想尽快回家。”泽菲兰望了眼天色,“你看你走路轻飘飘的,简直就像在梦游,应该立刻躺到床上休息。”
“我有整个白天可以用来补觉。”光之战士小声指出,“可这里是伊修加德,你就不想多停留一会儿吗?”
泽菲兰当然明白她的用心。这里是他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祖国,曾被谎言蒙蔽,经历过了千年的战争,现在迎来和平,焕发新生,他怎么可能不想再多看一眼它呢?他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埋在长街灰色的砖石下,永远仰望这美丽的国度。可他仍然坚持。
“艾默里克同意我待到黎明,可那不等于我真的要拖延到那时才离去。这张通行令已经给他添了够多的麻烦,我早些从这里消失,神殿骑士团的人也能早些放心下来。”
“你说得对。”光之战士疲惫地点头,很快又扬起充满希望的语调,“我们还会有机会一起回来的。”她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将明未明的夜色中,有人影在高处走动,升降机上上下下,搬运着石块与木料,漫天星辰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被爱她的人们修补,“艾默里克已经同意修建冒险者住宅区的提案了,地点就选在云雾街尽头的空地,现在暂时还是一片废墟,但很快就不是了,泽梅尔家的石匠已经拿出清理方案,龙族也答应来帮忙。等住宅区修好了,我就在那买套房子,买在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云海与飞扶壁的地方。”
这样作为旅伴的他也能够每日眺望心念的皇都。
泽菲兰暗自叹了口气。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凭借私用以太之光的便利,从寒风凌冽的伊修加德回到浪花温柔的海雾村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光之战士的睡意在看见客厅沙发的瞬间抵达顶峰,但她还是努力坚持着向卧室移动。
“晚安。”光之战士扶着楼梯的把手,发现泽菲兰正要往院子里走去,“你不睡吗?”
“我要为植物浇水。”泽菲兰回答,“现在是夏天,水分蒸发很快,早晚都要一次,不然叶片会蔫掉,花朵会提前凋落,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没错。”光之战士含混地说,“但少一次也没什么,叶片会再长,花还会再开。我不想你把自己搞得那么劳累。你都一整天没合过眼了。你应该比我还困才对。”
“照料好蔓德拉王后我就睡。”泽菲兰对她露出微笑,“只要再浇一次水就可以收获,这个时候让她枯萎不是很可惜吗?”
“对的,我都忘了。”光之战士揉了下太阳穴,疲惫将她的眼眶染成一种淡淡的粉调,“那就拜托你了。”说罢她困倦地挥手,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一记重物接触床铺的沉闷声响后,整个世界变得安安静静。
泽菲兰走进院子里。他毫无睡意,大脑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他为蔓德拉王后浇了水,将水壶放在花园里的架子上,向着大海走去。
海水很快淹没他的脚背,而后是小腿,膝盖……最终没过他的头顶。他感到身体变得很轻很轻,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必须用手保持平衡才能继续前进。窒息的感觉逐渐压垮他的肺,呼吸的渴望愈发强烈,他以最顽强的意志抵御着从身体里传来的诱惑,坚定不移地朝着更深处走去,视野变得漆黑,如同一块流动的幕布包裹着他。在这绝对的寂静与虚无里停留了好一会儿,他才与海流和浮力握手言和,不再抵抗,放任浪花将他的身体托起,带回到海面。
夜色清澈,微风亲吻着他的面颊,海浪深深浅浅地荡漾,刮擦着礁石粗糙的表面,拍打出规律而极富耐心的节奏。泽菲兰平躺在层层叠叠的涟漪上,虔诚地仰望着组成冰天座的五枚闪耀星辰,哈罗妮女神的权威蕴含在来自宇宙的光芒中将他绵密地浇透。
许许多多细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漂浮回荡。
“她对你一见钟情,还为你写了首诗。”沙里贝尔语调悠扬,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纸页,“我特意为你誊抄了一份。来,伸手,接过少女火热的爱情吧。”
“你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吗,异端审问官阁下?”泽菲兰头也没有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文件上。
距离教皇陛下的伟业实现仅有一步之遥,可这时候偏偏冒出来了一位麻烦的冒险者,光之战士,多么响亮而不祥的名号,听起来就像是幻想小说里的英雄人物,极其具有蛊惑性,轻易就能够让皇都的百姓们相信她是救世主。原本以为可以通过决斗裁判解决掉这个麻烦,却不料格里诺和波勒克兰两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暗杀想必也很难成功。为了不让光之战士成为教皇陛下的阻碍,他必须想出一劳永逸解决掉她的方法。
“这可是很重要的情报。”沙里贝尔露出他标志性的,优雅却冷酷的笑容,意有所指地强调,“再没有比爱情更致命的武器了。在床上掐断她的脖颈要比战场上面对她容易得多,当然,过程也会更加令人愉悦。为了得到这几行字,我牺牲了最得力的部下。你应该对我的出色工作表示嘉奖。”
泽菲兰当然知道沙里贝尔做了什么——利用光之战士外出的机会派出密探,将她在九霄云舍的房间里外翻了个遍,就连垃圾桶和床板的夹缝都没放过。
承担此项任务的是沙里贝尔亲手调培养的顶级密探,房间里但凡有一丝可能有用的文字和物品都被详细记录。从床头柜摆放的书可以得知光之战士很爱阅读,重叠的茶杯水痕暗示她的饮用习惯,地板的缝隙里残留着罗兰莓果干的碎屑和几片细小的蓝色蛋壳,衣柜里挂着崭新的伊修加德样式的衣服,正是眼下流行的风格,还有几个毛绒玩具,坐在窗台和沙发上,显然是刻意这样摆放的,就跟过家家酒一样。光之战士的房间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幼稚一些,在伊修加德,这个年纪的女孩早就不喜欢玩具箱了。
执行任务的密探在报告的末尾保证,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任何痕迹,所有翻动过的物品都被完美还原,房客绝对不会发现有人来过。几分钟后密探本人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沙里贝尔一边表达着惋惜一边点燃了下属的头发。
“干得漂亮,沙里贝尔。”泽菲兰满足了异端审问官的要求,“现在你可以走了。”
视线落回到调查报告的开头,他决定重新审视一遍这份文件,或许这些流水账中隐藏着光之战士的弱点,只是方才被他忽略了。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她是怎么描写你的吗?”沙里贝尔没有领命离去,反而靠得更近了,他举起手里那张单薄的纸,目光轻慢地抖了抖,扬起修长的脖颈,“啧啧……她将你比作和煦的西风……真是浪漫的文字。我应该把牢房里的游吟诗人留到今晚再处决的,这样就能从他的琴音里听到光之战士为你谱写的动人旋律了。噢……还有这里……她对你的金发和绿眼睛简直毫无抵抗之力……”
泽菲兰终于抬起头,“给我。”
“怎么?”沙里贝尔莞尔,挑衅地将信纸半藏在胸前,“现在忽然有兴趣了?”
泽菲兰懒得与他纠缠,伸手夺过纸页,看也没看就撕得粉碎,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边的壁炉里,随后毫不客气地将满脸讥讽和坏笑的异端审问官阁下请出了房间。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女孩的爱意。
泽菲兰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朦胧的感觉,意识到自己的金发与绿眼睛似乎刚好是被大人们定义为漂亮的那种,橱窗里那些制作精美的陶瓷娃娃很多都是这样的配色。当他站在不允许像他这样的平民走进的高级商店的橱窗前时,白皙到极致的皮肤甚至将他与它们之间的差距缩得更小。以至于他曾经有过奇怪的念头——也许那些瓷娃娃才是他真正的同类,而不是那些整日往他脸上扔泥土的男孩们。
一想到初次遇见托尔丹七世时,他的脸蛋脏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烂土豆,泽菲兰就感到非常羞愧。男孩们嫉妒他总能从女孩们手里收到漂亮的花朵,于是刻意挑选这样重要的时刻制造针对他的恶作剧。泽菲兰原本做好了遭到责骂甚至惩罚的觉悟。但教皇陛下——那是还只是圣堂的主教,非但没有责怪他的失仪,反而因此特别地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过来,孩子,到这边来。让我为你拭净脸上的尘埃。”泽菲兰此生都不会忘记彼时老人慈爱温和的声音,以及他对自己的评价,“你是个多么漂亮的男孩,哈罗妮将你雕琢成了神使的模样。”
泽菲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已经习惯了听别人夸奖自己漂亮,却从未感觉到如这一刻般的喜悦。
“我长大以后要成为一名骑士,保护主教阁下。”他脱口而出,才想起宣誓时应该手按心口,否则不能作数,于是连忙补救,语调庄重地将自己的誓言重新陈述了一遍。
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
“你该宣誓效忠教皇陛下才对,教皇托尔丹是伊修加德的最高领袖,哈罗妮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泽菲兰明白自己说错了,想要道歉,可又忽然间觉得自己并没有特别错。
“说不定主教阁下就是下一任教皇呢。”
他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围观的人群突然间噤声。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犯了个多么大的忌讳。
但那时还不叫托尔丹的老人没有责怪,眼中依然带着笑意,只是比先前略显平淡。
“好的,孩子。我等着你。”
泽菲兰感觉到一只苍老的手掌落在了自己的头顶,粗糙的指茧摩挲着他的碎发,掌心温暖厚实,令他想起春天和夏日。如果有那么一天,哈罗妮女神要拣选新的教皇,他希望她会选择像这样一位慈爱宽容的老人。
那时没有人将他的决心当真。不仅是因为孩童的誓言总被与幼稚的想法绑定,还因为他纤细的骨架和单薄的身板早早地就被教官们断言,“清秀得像个小姑娘,根本不适合使剑。”
仅仅四年后,泽菲兰就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们全都错了。不是他不适合使剑,而是那些剑不适合他。如今他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武器,背在背上的大剑既是他杀敌的利刃,也是他保护伊修加德的坚盾。他在御览大会上所向披靡,拔得头筹,终于再次来到那位老人面前,昔日的圣堂主教已成为托尔丹七世教皇。
泽菲兰原本以为教皇陛下不会记得自己,那位老人日理万机,心里装着伊修加德万千子民,他的手抚摸过无数孩童的头顶,他的眼睛注视过无数敬仰他的百姓,他的思绪里哪会有一个孩子的懵懂誓言存在的空间。
但当教皇陛下命令他抬头,他与那位老人视线交汇的时候,泽菲兰从托尔丹七世的眼中看到一种熟悉与欣慰的光芒。教皇陛下没有忘记他,或许从他踏入场地时就认出他了,而后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战胜所有的对手,一路抵达御座面前。
教皇陛下亲自册封他为骑士,祝福他勇敢,强轫,永不退缩。
泽菲兰虔诚地跪在地上,年轻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猛烈跳动,连带着他身下的台阶都在震颤,人群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在他的颅腔里激烈回荡,余音连绵。那时的库尔札斯尚有春日,阳光灿烂明亮。他感到自己正被某种看不见的温暖水流包裹,轻轻推送,托举,去往浪花的最高处。他猜想那就是命运。
时至今日,泽菲兰从未后悔,将来也不会。只可惜……
“你都不拆开看看的吗?”阿代尔斐尔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闪回。
狄兰达尔家骑兵团的光辉剑几日前刚接受泽菲兰的邀请,成为一名光荣的苍穹骑士。刚好正值恋人节的前夕,寄到教皇厅指名阿代尔斐尔签收的信件多到需要两个储物箱才能送达,泽菲兰原本以为堆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些就已经够夸张了,直到看见阿代尔斐尔抱着两大箱散发香气的信件经过,才知道皇都少女的梦中情人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这位差点被情书淹死的美丽骑士却对泽菲兰从不拆开那些情书阅读的作法表示惊讶。
“难道你将每一封信都拆开看过了?”泽菲兰温和地反问。
“当然啦。”阿代尔斐尔毫不迟疑地回答,“那些信可是皇都的女士们认认真真书写的,饱含着诚挚的情意与深沉的思念,身为一名骑士,理应守护女士们的真心。我怎么能不拆开看呢?”
“那你会给她们回信吗?”泽菲兰有些好奇。
“这倒不会。”阿代尔斐尔摇头,“太多了,回不过来。也没那个必要。她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期待我的回信。她们很清楚我给不了她们任何回应。”
她们只是在为自己的情感寻找寄托。被不时涌来的情书困扰数年后,泽菲兰某日突然领悟出这个道理。那些向他表达爱慕的女性,其中固然有真心盼望与他相爱的,但更多的只是将他当作了一种情感依存的锚点。这就是为什么当他披上白甲宣誓独身之后,那些深情款款的信件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增多。向一位宣誓纯洁的骑士表达爱意是安全的,不需要担心这份情感的寄托者像那些促狭放浪的男人一样,拿着情书突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用做慈善般怜悯的口吻说,“既然你如此爱我,那就立刻跟我上床吧。”
那些情信的书写者中有不谙世事的少女,十几岁的年纪,尚未能够懂得爱情的含义,却对浪漫的情节充满了想象,也有寂寞孤独的夫人,看透了婚姻的本质,却依然渴望激情——甚至有一些来自头发灰白的老妇,尽管岁月催折,却从未放弃做梦的权利。
“她们最终都会结婚,组建自己的幸福家庭,或是继续原来的生活。当她们需要一个对象来寄托内心情感的时候,我愿意成为被她们选择的那个人。我为此感到非常荣幸。虽然这也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为了皇都的女士们,我愿意承受这些不便。”
用“麻烦”和“不便”来形容一天三次决斗的日子可太轻描淡写了。但阿代尔斐尔看起来甘之如饴,他的心灵就和他的容貌般圣洁,充满美德的光辉。
“不看也好。”阿代尔斐尔郑重地想了想,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或许是你守护她们的方式。”
美丽的骑士说得没错,不去触碰那些细腻深切的情感正是泽菲兰所认为的高尚的作法。他会为爱慕他的女士们祈祷幸福与安宁,同时将散发着香气的信件投递给午夜燃烧的壁炉。正是烧毁了光之战士写给他的那首诗的同一座。
而现在,海雾村宁静祥和的夜色里,与光之战士共同生活的小屋就在不远处的岸边,晚风不断送来庭院里各种花朵盛放的香气,泽菲兰竟然感到有些后悔。他很想知道光之战士在那首诗里都写了些什么。
Chapter Management
Edit Chapter
Chapter 12
Chapter Text
光之战士一直睡到临近正午才餍足地醒来。
泽菲兰站在院子里,隔着半敞的屋门,听见餐厅传来刀叉接触瓷盘的细微响声,两个小时前就放在那里的面包和水果沙拉想必正接受着检阅。
过了一会儿,门扉打开,光之战士站在阳光与阴影的国境线上,边伸懒腰边向他问好。
“日安,骑士阁下,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她的声音轻快而俏皮,带着玩笑的意味,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泽菲兰没错过她眼睛里隐含的神秘的光芒,这通常意味着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并且很可能正打算让他猜一猜。
泽菲兰注意到,光之战士身上穿的似乎刚巧是昔日逃离乌尔达哈时穿的那件,有着纯白的底色与淡蓝色的镶边,漂亮却单薄,难以抵御库尔札斯的凌冽寒风,也无法遮挡拉诺西亚的烈烈酷暑。一个十分不祥的预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我们需要谈谈。”
光之战士伸展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慢慢地放下来,她是多么敏锐的人,想必已经察觉到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沉重话题。快乐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预感到事情不妙的忧虑与紧张。
“发生了什么?”她谨慎地问,想了想后又猜测道,“奥默里克和努德内是不是告诉你了一个坏消息?”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开开心心朝他跑来却被踢了一脚的小猫。泽菲兰为此感到有些难过,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驱赶出去,“到这边来吧。”
说着,他走上面朝大海的木质平台,常青藤茂密的枝条沿着木柱与横梁伸展,阳光顽强地穿透叶片的缝隙,地面上铺满闪烁的亮斑,由于过于明亮的缘故,反而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正如他们此刻身处的世界。
光之战士点点头,朝他走来,表情里带着隐约的不安,就连步伐也变轻,显然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他要对她说的,不会是她想要听到的事情。她在泽菲兰的身边寻了处位置坐下,膝盖略显紧张地并拢,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解读出什么来。
泽菲兰望着光之战士微微抖动的睫毛,为即将对她说出的话语而在心里忏悔,“……这一切必须结束了。”
光之战士愣了片刻,没有他预想的激烈情绪,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像一个等待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了第二只鞋子落地的声音。她问道,“你要离开我了对吗?”
没有质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种简单的确认。
——因为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会永远留下。
在拉诺西亚明媚的阳光下,光之战士的浅色瞳仁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泉水般清澈,沉静,蕴藏着无限的希望与可能。泽菲兰愿意为这双眼睛与其背后的一切付出生命。但他不会这样告诉她,因为没有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困难。
他深呼吸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说,“我知道我不是真的了。”
“什么意思?”光之战士眨眨眼睛,显然没能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
“你现在看到的这片海洋,蓝天白云,海滨小屋,庭院里的鲜花,还有我,全都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一切不过是虚假的幻觉。”泽菲兰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蔚蓝的天空与宽阔的海洋间只有一道模糊的界限,海鸟低低地掠过浪花,发出尖厉的鸣叫,与云朵同样洁白的,是商船桅杆上悬挂的风帆。这支的商船每隔大约十三小时就会出现一次,经过海岸西面的小岛,永远是三桅帆船,航行速度均匀得就像是时钟的指针。他早该发现这个可疑的规律——它们是同一艘船。“有人将你囚禁在了一个巨大而真实的梦境里。而我,正是这间美丽牢房的看守。”
“所以你要离开我,放我自由,对不对?”光之战士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某种隐喻,辜负少女心意的风流男人们习惯使用的那种。这才令她开始感到有些不快。她略微皱着眉头,嘴唇紧绷,语调严肃地告知,“如果你只是想要离开我,大可不必编造这样拙劣的理由。”
她面带愠色地起身,想要离开,却被泽菲兰坚定地拉回到常春藤的绿色阴影之中。
“我没有骗你。”泽菲兰握住少女的手臂,诚恳地向她保证,“我说的全是事实。在基拉巴尼亚山区找到你的时候,我以为将你从睡梦中叫醒了,可实际上正相反,我是在将你拖入梦境,以一种并非出自我本意的,看起来幸福和甜蜜的方式,将你囚禁在这个宏大而美丽的幻觉里。”
“那现在呢?”光之战士质问道,“一个古怪的梦中之梦吗?因为我太希望你留下,所以才会梦见你离开。只要我从这个梦境里醒来,我们就又可以继续去冒险了。”
她赌气般地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想验证这是否能带她从荒诞的场景中逃离。但疼痛并没能为她开凿出口。她又伸手去扯自己的耳环,太用力了,尖锐的刺痛使她发出一声哀鸣。
“没有用的。”泽菲兰摇头,知道光之战士并没有真的相信,她只是在向他演示痛楚对现实的无济于事,好证明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是虚无的梦境。“将你囚禁的人手段十分高明,他知道光靠强大的魔法与惟妙惟肖的布景是无法困住你的。但他找到了让你心甘情愿留下的方法。那就是我。正如我方才告诉你的,这座美丽牢狱的看守是我。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无法离开这个梦境。我知道这听起来非常荒谬,可你必须相信我,因为‘维持谎言的代价太沉重’——这正是你告诉我的。我们负担不起在这个虚假的幻梦里继续流连的后果,不管它通向哪里,都必然不会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局。”
光之战士的目光依旧充满怀疑,但她稍微平静下来。“姑且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她说,“那么,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出这种论断的吗?还是说,这就是昨晚你和两位白魔法师讨论出来的结果?”
“我最先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泽菲兰向她解释,“我给奥默里克和努德内写去了许多信,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而当我第一次询问奥默里克是否收到信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没有。起初我们两人都怀疑是有人暗中拦截了那些信,考虑到我们曾经是苍穹骑士团的成员,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但随着我俩的推理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可疑细节浮现出来。最后我们发现,神学院与教皇厅的人或许并没有刻意对我说谎,真实的情况或许是——在你陪我去拜访他们前,奥默里克和努德内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那他们存在于哪里?”光之战士追问。
“这里。”泽菲兰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少女冒险者的额头,“他们存在于你的脑海中,更确切的说法是,记忆里。他们只在你需要他们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以你记忆中的模样与性格为蓝本,完美的复刻,而当你长久地移开目光,不再注意到他们时,他们就会消失。你见到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只有我例外。我的存在是梦境的门锁,制造这座囚牢的人不允许我缺席。”
光之战士保持着雕像般的静默,她的眼睛蕴藏着复杂而难以解读的意味,大概正在心里偷偷辩驳着,只是出于某种缘故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总之……”泽菲兰继续陈述,“你前去寻找努德内的期间,我和奥默里克已经基本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努德内的到来正好为我们提供验证的机会。”
他在这里短暂地停顿。一片紫色的花瓣飘落到光之战士的发顶,来自另一侧角落的紫藤花树,散发着夏日最后的香气,他伸手替她摘掉。
“当我在你的面前询问努德内关于那些信件的时候,他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就全部想起了,却没有向我解释不回信的理由。而与此同时,奥默里克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了我给他写过信的事情,就好像他先前只是忘记了一样。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奥默里克没有当场说出来,而是与我暗中交换了眼神。此时我们已经基本确定,这个世界完全是以你的想象和愿望为中心运转的。因此只有当你在场的时候,事物之间的逻辑与关联才会形成顺畅的闭环。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什么也不存在。梦境的操控者似乎并不愿意费心去维护舞台的幕后,所有从你眼前退场的角色都会直接消失,直到下次需要演出时才会被再次制造出来。也有可能是以他的能力只能够做到如此。维持如此庞大而精细的梦境需要的以太是惊人的,就连努德内也难以想象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的肉体能够承载如此大量的以太,因此更大的可能性是,梦境的制造者通过某种方式,从外界持续不断抽取以太,再注入到这个没有边界的梦境当中,用来复制城市与荒野,重现你记忆中的人物。”
光之战士略微偏了下头,眉心轻轻挑起又落下,似乎想要对他讲述的故事作出点什么评价,却又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不是什么天方夜谭,而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事实。”泽菲兰加重了语气,“我们无法得知那个家伙究竟是从哪里获得的如此大量的以太,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此大量集中的以太消耗必定会影响世间元素的平衡,甚至……按照努德内的预言,有可能引发下一次灵灾。”
他刻意在最后一个单词上咬重发音。那几个音节在光之战士的眼睛里掀起了一场风暴,席卷着震撼与惊悚,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卫月坠落的那天。
“现在还来得及阻止。”泽菲兰语调宽慰,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那个阴谋家将这个梦境的底层逻辑与你的记忆与心愿牢牢绑定,这反而帮了我们——在你的潜意识里,奥默里克和努德内是无所不知的天才,当你跟着我去拜访他们的时候,心里笃定地相信他们有办法为你解决眼前的难题。于是梦境通过预设好的运算法则将他们塑造成了你认为他们应该是的样子。而他们的确为你寻找到了解决难题的方法。”
泽菲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乌木做的小盒子,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盒盖轻快地弹开,中央静卧着一粒白色的药丸,差不多蚕豆的大小,形状是完美的球形。
“这是什么。”光之战士疑惑地问。
“能够使你从梦境中恢复清醒的灵药。”泽菲兰将盒子递给她,“奥默里克和努德内制作的。只要把它吃下去,你就会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光之战士反复打量着那枚药丸,没有伸手去接。
“你们昨晚在我的茶杯里下药了是吗?”她终于反应过来,“所以我才会昏睡那么久,好让你们有机会讨论这些事情?这枚药丸也是趁我昏睡的时候做的吧?”
“是奥默里克的主意。”泽菲兰坦然承认,“圣职者请求我替他向你转达深切的歉意。请你不要责怪他。他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梦境的制造者有能力根据你的愿望和行动随时改变布景和角色的登场,那么他必定通过某种方法时刻监视着你的思维,自然也能够透过你的眼睛和耳朵察觉到我们已经开始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我们只能在你处于无法感知的状态时才能不被干扰地寻找脱身之法。为了迷惑那位隐形的监视者,奥默里克和我还刻意扭转了话题,在卡洛菲兹家族和莉莉丝血脉上浪费了些时间,同时也是为了等待你喝下去的药效发作。”
“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相信你的话。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尖叫着让我不要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但是……”光之战士说,“但是我不想听从那个声音。我愿意相信你,就像我当初相信我对你的判断。我会试一试的。”她从泽菲兰的手里拿过那枚药丸,“最好不要被我发现你在骗我……后果很严重的……”
说罢,她将药丸塞进唇间,毅然决然地吞下。
泽菲兰偷偷叹了口气。换做是他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曾经想要杀死自己如今又要离开自己的人递来的药丸放进嘴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光之战士闭着眼睛,纹丝不动。正当泽菲兰担忧他们的计划也许失败了时,光之战士忽然睁开眼睛,以一种悲伤而绝望的眼神注视着他。
“不,不……”她死死地盯着泽菲兰的脸,伸手抚摸他的颧骨与额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这不是真的。我不要相信这个!”她痛苦地摇着头,“是密斯托……是密斯托……”
看来奥默里克的药方十分奏效——只要光之战士相信那个药丸能够让她看清真相,那个药丸就能够让她看清真相,尽管实际上只是用面粉和砂糖做成的。
“密斯托?”泽菲兰从光之战士含混不清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串可疑的音节。生活在皇都的人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那是云雾街的孤儿们共同的姓氏,残酷的龙诗战争使许多孩童失去父母,整个皇都恐怕有好几百位密斯托生活着。他握住光之战士的两只手腕,轻轻地往下按,帮助她安静下来,“哪个密斯托?叫什么名字?”
“他恐怕没有名字。”光之战士摇头,“我们一直就叫他密斯托。他仿佛是凭空出现的,男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冰蓝色的长发。他能够抽取环境中的以太,将人们心中思念的人变成实体……他让米尤重新见到了伊尼亚斯,虽然只是一个幻象,很快便消失,但非常真实……也就是说……”
“我和出现在米尤面前的伊尼亚斯一样,是那个叫做密斯托的男孩制造出来的幻象。”泽菲兰松开光之战士的手腕,语调平淡地替她补充完整,“你做的那个噩梦才是泽菲兰·瓦洛丹的真实结局。”
光之战士表情痛苦地低下头,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颤抖着抬起,覆盖住苍白如雪的脸颊。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的日子,如今却发现那一切都是精美的谎言。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骑士不过是魔法复制出来的赝品。而在真实的世界里,她深爱的男人早在很久之前被她亲手杀死了,连具可供凭悼的尸体都没留下。她并没有能够真的拯救他。
泽菲兰温柔地拍了拍光之战士的脑袋,手指轻轻地抚过猫魅族覆盖着绒毛光的灵巧耳朵,他此前从未对她作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不要为我难过,光之战士。尽管我和同伴们没有机会看到,但龙诗战争的确结束了不是吗?伊修加德也终于迎来了新生。也许是梦境魔法的缘故,我甚能够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人龙和平共处的美好景象。这正是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未来。你替我达成了心愿,我应该感谢你。只可惜在这个梦境里没有什么是真实的。我能够送给你的只有自由。”
过了好一会儿,光之战士才缓慢地抬头,开口问道,“我要怎么才能从这里离开?”
“杀了我。”泽菲兰微笑着回答。
光之战士发出一声叹息,不算特别意外的样子,她那么聪明,早就已经猜到答案了,却还是怀着一丝希冀,或许有另一种较不残忍的可能性。
“我也不想令你为难的。”泽菲兰故作轻松的语调,对即将到来的结局表现得毫不在意,他是一名勇敢的伊修加德骑士,死亡从未带给过他恐惧,“我非常希望你能够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离开这里。但这是唯一的方法。我猜,你一定曾经许下过类似于希望我和苍穹骑士团的伙伴们全都能够活下去的心愿。这个由密斯托制造出来的梦境正是以你的愿望为核心构建的。只要身处这个梦境当中,我和我的同伴们就不会死亡——我们已经试验过了,努德内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奥默里克选择使用剧毒魔药,而我一直走到了海底深处,被窒息的感觉折磨了整整半个钟头,最后只能摊开手躺平,任由浪花将我带回海面。”
光之战士的眼睛里闪过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悲伤,痛苦,怜悯,还有思考带来的焦灼与忧虑。她已经知道他们都是假的了,可哪怕他们只是几个可悲的幻象,她也不认为他们的牺牲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这事只能由你来做。”泽菲兰郑重地告知,拉起光之战士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你的意志是构成这个虚幻世界的核心,只要你决意杀死我,你就能够杀死我。”随着说话时呼吸的节奏,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如何敲打着她的指尖。
光之战士一言不发地抽回手,塞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中,无意识地揉搓,就好像她的手已经沾染了他的鲜血,想要擦洗干净。
泽菲兰没有催促。他回想起自己是如何从义心泽菲兰变成碎心骑士的。曾经他以为,只要决意碎心,以此为誓,就可以不再因那些为教皇的大义而必担的罪孽痛苦。然而人心如同皎月,你可以否认它,漠视它,却无法摧毁它。每个无辜牺牲的灵魂都在他的心口剜下一刀,使他的心脏永远破碎,永远流血,永不愈合……
或许这才是碎心誓言的真实内涵:在将拯救世界的重任交付于我们之前,神明必先赐予我们艰难的考验,以试炼我们是否真的有付出一切代价的觉悟。首先被放置在祭坛上焚烧的,便是我们的爱,我们的心。
只可惜他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尽管甘愿牺牲一切,也没能获得神明的喜悦。但那不代表他无法帮助光之战士通过考验。
“听我说,光之战士,”泽菲兰以他所能够的最温柔的语调呼唤道,“你绝对不能在这里止步。这个世界还有比你过去的所有冒险加起来还要精彩和恢宏的冒险等着你去经历。”
说着,他从背上解下大剑,露出淡淡的笑容,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来,拿着它,你不是喜欢我的‘碎心’吗?现在它是你的了。请你一定握紧,千万不要松手。”
说罢,他转动大剑的握柄,将锋刃对准自己。光之战士明白了他的意图,肩膀轻轻地颤抖,手指的关节在剑柄上扣得发白。但她没有松开手。
泽菲兰吸了口庭院里的花香,慢慢地靠近光之战士。
“我有些好奇,”他忽然开口问道,“当伊尼亚斯的幻象消失之后,米尤小姐还记得他吗?”
“记得。”少女单薄的声线擦过他的耳畔,如同一片漂浮而过的羽毛。
泽菲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经由这一次考验,光之战士将变得更加强大,免疫一切甜蜜的诱惑与伪装成幸福的陷阱。此后再有谁意图利用他的容貌与声音来蛊惑这位少女冒险者,她也不会落入圈套。他将以这种方式永远保护她,直到时间的尽头。
忽然间,泽菲兰感觉到光之战士的额头朝他稍微靠近了些,于是短暂地停下来。也许她会想要亲吻他,作为告别,或是纪念,这是她在真实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的机会。但她没有。她的唇与他的脸颊离得很近,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于是他继续朝前,手臂坚定地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拉近,剑尖深深地扎进泥土,以免压迫导致的滑动伤害到光之战士。
“记住,这并非我能陪你去往的最远的地方。”
泽菲兰收紧手臂,决意以拥抱的形式来向这个美丽虚假的世界告别。
他想起灵灾降临之前,他还只是神殿骑士团的骑士的时候,某次从异端者的巢穴里救出了一位疯疯癫癫的老头,自称是什么哲学家,嘴里絮絮不止地念叨着奇怪的话语。泽菲兰只记得其中的一句: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次拥抱都将以松手告终。
幸运的是,这次不会。
——
So…this is it.
One last parting.
One final farewell…
说实话,看前半部分的时候以为老光召唤出了属于她的蛮神……看到莉莉丝血脉的时候本来是在想该不会要让赤魔任务的小师妹出来吧【然而似乎没有】。看到最后其实还是没有说究竟是谁下了这么大一个套?从DK职业任务来看,密斯托其实只能在对应的人的附近才能施展法术,老光这个幻想世界的范围未免太广了,感觉很像是老光自己给自己下了个法术,以她为中心源源不断吸收以太然后供给自己使用——想了一下怎么感觉像永久人【。】
看前面的时候还以为是龙娘老光,然而是猫娘……泽菲兰很优雅地说你误会了是她拥有我的时候我都笑了出来,不开玩笑,真的是大富婆和小白脸。也说实话,因为感觉泽菲兰从伊村儿离开跟着老光到处走、参与她的冒险这个剧情实在是太像一场梦了,我看的时候就是等着看什么时候揭晓真相。因为该怎么说呢,泽菲兰的立场毕竟是很微妙的,而且完全没提泽菲兰和拂晓众人的关系性,这应该是不太可能的。苍穹12个人里,其他人尚且还能说点能活的理由,泽菲兰倒是真的感觉不太像是能活的,尤其是教皇死了而且艾默里克上位【他不见得很认同艾默里克】,就,【为什么要活着】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而在这篇文里对此的解释其实是【泽菲兰为了保护光之战士而继续活着】,说实话,感觉不太可能,因为其实看完全文都感觉,老光倒是很爱他的,泽菲兰对老光还算是一种介于尊敬和友善之间的关系,love或者romance什么的,真是看不出来。
而且该说不说,通篇下来泽菲兰从没叫过她的名字啊,最后道别的时候叫她光之战士。该怎么说呢,如果考虑到原作剧情,泽菲兰和老光差不多就是教皇面前公务道歉一次之后就再没说过话了,再见就是奥尔什方剧情和魔大陆死战,这么一看,连叫一声光之战士居然都是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了,哎。
赞赞
其实……只有从基拉巴尼亚醒来之后发生的是在梦境里发生的,之前的所有记忆,包括审讯和冒险都是梦境自己生成的,所以记忆里的光战可以一个人回到伊修加德,但他们去找奥默里克的时候,光呆中途离开去找努德内,泽菲兰和奥默里克就都比较不舒服了。密斯托的能力我略微扩展了一下,大概是吸收了足够多的以太因而能够制造出复数的人和记忆中的场景(我本来想开头说明一下的,但这一说不就剧透了嘛!所以只能标一下涉及到的任务内容有改动),反正都是按照光呆的记忆复制的。所以开会的时候没有泽梅尔家主,因为光呆根本没见过泽梅尔家主……这个梦境中的很多事情想想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因为实在是太美好了,所以哪怕是光呆也无法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反而是梦境npc首先感觉到了不对劲。
赞赞
我主要还是在想这一出戏到底是谁给老光演的,莫非真的是弗雷,【你付出了这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那我来给你回报】→给了老光一个美好的梦境而且这梦里有她喜欢的男人,想一想好像不是不可以,虽然如果是弗雷的话这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所有的以太还是从老光自己身上出的,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
赞赞